第五十四章 星星糖

  这一次的惩罚是修剪花园。
  好红的一片玫瑰，每一朵都像是长着漂亮脸蛋的刺猬，漂亮，但是会让妈妈疼。
  头顶的月亮也好亮。
  他不敢去帮妈妈，因为他知道离自己不远的地方站着个黑大婶，她是奶奶派来监视妈妈的...他一旦帮忙了，妈妈会受到更严厉的惩罚。
  所有人都说他聪明。
  但有时候他觉得...像那个当时把蛋糕糊了他满脸的王小胖一样傻乎乎的，似乎也不错。
  你看...
  他那么胖，那么傻。
  但他的爸爸妈妈依然那么爱他...
  心里突然酸胀胀的好难受。
  厉小野偷偷扭头看了一眼黑大婶，她的目光一直放在妈妈身上，没有盯着自己...
  他吞了下口水，快速从兜里掏出一颗糖来塞嘴里。
  好甜！
  他眯了眯眼睛，珍惜的隔着衣服数剩下的糖。
  这是雷叔叔给他的...
  当时，司机叔叔过来接他们，妈妈匆忙给他擦嘴角的奶油，力度大的像是在扇巴掌，他皱着眉头忍耐...就在这时，他的裤兜里被雷锋叔叔塞进来一小袋糖。
  小小的，星星形状。
  只有七颗。
  但是好甜，甜进了心坎里。
  “觉得苦的时候，吃颗糖就好了。”——这是雷锋叔叔告诉他的。
  他永远记得那晚，自己被爸爸扇了巴掌跑了出来，却在窗台下面看到了他最爱的雷叔叔。
  他当时问：“你为什么总看妈妈？”
  叔叔蹲下来看他，笑得好温柔，好温柔。
  “因为你的妈妈是星星。”
  “那你喜欢星星吗？”
  “当然了。”雷锋叔摸了摸他的脑袋，“但我知道星星不该属于我。”
  “那...属于谁呢？爸爸吗？”
  他问，却在心里明白不该是这个答案。
  “不，星星属于天空，更遥远的...让众生仰望的天空。”
  后来，那晚，雷叔叔教他叠了很久的千纸鹤。
  ...其实在叠千纸鹤之前，雷叔叔先教了他怎么叠星星。
  星星很简单，他一学就会。
  但是...千纸鹤好难。
  他总是叠不好它的翅膀，不是歪歪的，就是断掉了...就像...他身上的“翅膀”一样。
  “叔叔。”他有些郁闷地揪住雷叔叔的衣角，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妈妈会更喜欢星星，还是千纸鹤？”
  雷叔叔的手指突然顿住了。
  那双总是温柔带笑的眼睛，好像忽然隔了一层雾。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他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他继续学着叠千纸鹤，直到他终于将那双翅膀完好的叠出来时...
  “或许...”雷叔叔才终于开口，嗓音低得几乎融进夜色里，“她只想要自由。”
  他的指尖轻轻抚过他叠的千纸鹤翅膀。
  “就像星星不该被关在玻璃罐里。”
  “就像千纸鹤…本该飞过大海。”
  “她要的，或许只是自由。”
  嘴里糖化掉了。
  最后一点点甜味被他吞进了喉咙里。
  厉小野抬头看着头顶的月光，又看向玫瑰丛里的妈妈，心里又开始闷闷的疼。
  他不懂什么是自由。
  但他知道......
  妈妈修剪玫瑰时，忙忙碌碌，根本来不及看天上的月亮。
  而他，也本来不应该吃掉那颗星星糖。
  ...
  三个小时前。
  林夏天和厉小野自蛋糕店门口被厉煜城带离后，就直接去往了城郊玫瑰庄园。
  那里是厉小野奶奶住的地方。
  明明是在国内，却盖成了欧式城堡的模样。城堡外围，是开成了一片海洋似的玫瑰，红艳艳的颜色，离远看，像是一滩流动的血。
  怎么不是呢？
  厉家不就是一座吃人不吐骨头的魔窟嘛。
  不知道吸了多少人的血。
  厉家客厅的水晶吊灯光芒是惨白色的，照着每一个人，都像是尸体。
  “你就穿这身破烂来见我？”
  那五十多岁沉迷保养的婆婆，正躺在豪华沙发上贴面膜，看见她进来的第一时间就立刻坐起来，兰花指掀起面膜一角，“你是觉得嫁进我们厉家就可以肆无忌惮了是不是，我们厉家的门槛，真是被你拉低了！”
  “不是的。”
  林夏天低眉顺眼，“是外面下了雨，正好煜城来接我们，就没换衣服过来了。”
  “少拿我儿子当借口...穿的这么寒碜，也不知道眼里到底有没有我这个婆婆！”
  她狠狠翻了个白眼，像是才看到厉小野一样，“诶呦！我的乖孙又长个了！快！来奶奶这边来！让奶奶检查检查！”
  厉小野几乎是被厉煜城推过去的。
  “奶奶。”
  “诶！”
  她猛地拽过厉小野，让他踉跄着扑进自己怀里，当她嘴上说着“可爱”“长胖了”的时候，她的指甲却深深掐进厉小野肩膀：
  “还是我们小野乖——”
  她声音甜得像浸了毒药的蜜糖，
  “可千万别学你妈，当个上不了台面的贱货！”
  林夏天死死咬住嘴唇，克制着想要一巴掌扇她脸上的冲动。
  她故意伪装的像是个鹌鹑，只希望这样能让她揉厉小野脸的力度放轻些...
  “下手好重...小野脸上都被捏出了印子了...”
  “半夜要偷偷给他擦药了。”
  可她这样，却没有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刚刚下过雨，我的玫瑰估计长了不少野草，你，去花园里把杂草拔了！”
  颐气指使的语气，看蝼蚁一样的眼神。
  客厅里的大理石钟表已经走到了晚上八点钟，而她和小野这一天就只吃了一块奶油蛋糕而已。
  转身时，林夏天听见自己胃里传来空洞的回响。
  但她走得毫不犹豫。
  这是惩罚，她心知肚明。
  而她现在能做的，就是忍，忍到可以击垮他们的那一天。
  ...
  月光下的玫瑰，无穷无尽。
  林夏天机械维持着弯腰的动作，饥饿让她眼前微微晕眩，但...
  这些带刺的玫瑰。
  这些精心设计的惩罚。
  总有一天——
  她会原原本本的还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