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安排

  薛时安踏进这座被暮色浸染的新宅时，一股混杂着皂角味，水汽和淡淡药草香的气息扑面而来。
  院内不再是方才那群饥馑无助的流民，曾虎与曾玥肃立在阶前相迎。
  “公子。”曾虎躬身禀报，声音沉稳清晰，“凡闻讯投奔者，已尽数留下，未有遗漏一人。”
  薛时安微微颔首，目光如平静的深潭扫过刚刚恢复一丝生机的院落：“安置得如何？”
  “属下与小妹已事先焚薪烧开数锅热水，新投诸人，此刻正轮番于后院偏厢梳洗涤尘。待焕然一新，方合礼数前来叩见主人。”
  “嗯。”薛时安的目光落在这对兄妹同样沾染尘灰却精神抖擞的脸上，“稍后，速去延请几位可靠的厨娘与杂役来此。膳食供给，务必管饱、合口。”
  话说到这儿顿了顿，目光投向北院那片空旷之地，又转向眼前这对正飞速成长的兄妹：“至于读书习武之事……”
  薛时安略一沉吟，此事尚需根基。曾家兄妹虽是良材璞玉，却仍在砥砺自身锋芒，此时强以师任相授，非但不足服众，更可能误人子弟。
  “曾虎。”薛时安思路已定，“你回去一趟，将你阿耶请来此地助我。此后你随父协理此处诸务，每三日后可归府探望令堂一日。”
  “另外转告你阿耶，若有昔日军中故旧袍泽，无论伤残、无论年齿，但凡品性刚正，皆可引荐前来！”
  “属下遵命！”曾虎抱拳，声如金石。
  曾虎并未立即离去，而是与曾玥一道，陪同薛时安将这座新置的宅院细细踏勘、丈量。
  薛时安负手徐行，目光冷静如掌上观图。
  薛时安指点着前院左右两片厢房：“打通隔断，打通山墙！将此十余间屋舍悉数贯连，辟为宽阔敞亮的堂廨，充作日后授业课舍。”又指向东南侧一片略显颓败的低矮屋舍：“此处尽数夷平，辟为演武广场，务求其宽其广，可纳数百人舞枪弄棒，纵马弯弓。”
  一道道指令，清晰明确。曾虎默记于心，这些土木造作，他将在未来两日调集工匠，不分昼夜，星火完成。
  至于那些初来乍到、骨瘦如柴的新人，任务便是尽快增加膘，每日扎稳马步，打熬筋骨，打好那副皮囊根基。
  窗外斜阳渐沉，薛时安心中盘算着历史车轮转动的速度。
  李渊的晋阳风云，不过就在此数年之间。这些今日之流民，便是他日手中那柄最出其不意、淬满血火的尖刀。
  既为刀胚，食俸必厚，操练必严！
  容不得半分懈怠与怜悯。
  此时的薛府东院，亦是灯烛初燃，李秀宁并未坐等。
  这两日她埋首于堆积如山的薛家账册之中，纤指拨动算筹，眼观六路地梳理着这桩看似衰败门庭的真正脉络。
  而她的贴身侍婢朝露，则将她历年购置、散落在各地的产业田契铺单尽数翻检而出。很快，一张清晰的图景便呈于案上。
  “女公子，”朝露轻声回禀，“我们在鄠县的暗置产业最为丰厚，商铺、田庄、山林有十数处。”
  李秀宁的目光掠过那标识着鄠县地域的朱砂印记，眼中掠过一丝冰冷的锐意。她指尖点在那片舆图之上：“你与南华，即日启程，赴鄠县！”
  她的声音停顿了一下，那细微的间隙里，蕴藏着打破枷锁的决心：“着手培植人手，无论男女！”“
  只要其身家清白、心志坚毅、能吃苦耐劳，便不拘一格，尽数收拢！”
  朝露神色一凛，立刻躬身：“奴婢领命！”
  翌日天光未亮，朝露与南华便已带着六七名身披软甲，步履矫健的武婢，悄然离府。这
  些女子皆由李秀宁亲手擢选训练，身手或不及顶级高手，然列阵击刺、弓马骑射，绝不逊于寻常军府校尉。
  夜色渐深，月华如练，温柔地洒满窗台。
  李秀宁斜倚在软榻上，玉手支颐，凝望着天边那轮清冷的玉盘。
  “清秋……”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慵懒与空寂：“……姑少爷……还是……未归么？”
  朝露南华都已离去，唯有清秋在她身侧侍奉。
  “回女公子，”清秋垂首，“姑少爷尚未回府。”
  灯下，李秀宁鸦翅般的长睫低垂，掩住眸底流淌的思绪。
  三日……岂止是三秋？分明是九重光阴山，沧海田！
  每一刻分别的思绪，都沉甸甸地堆积在心头。清秋见她神色，小心翼翼提起了另一件事：“女公子，昨日……三公子……”
  李秀宁眸光微微一动。“他的心火未消。”她轻叹一声，了然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与遗憾，“让他自己，再好好静一静吧。”她
  昨日已见过风风火火闯来的李玄霸。不消多问，那少年便将满腹的委屈与不解，连同那日在车厢内与李建成针锋相对的种种细节，一股脑儿倒了出来。
  那日南华动手惩戒护卫后，她已然猜到大哥李建成就在蓝田。然而兄长既隐匿不现，她也疲于周旋，索性当作不知。
  未曾想，他与时安在酒楼相遇，当众应允上门拜会，却最终失诺爽约。
  此事虽小，但在门第森严、重信守诺的世家眼中，堂堂国公府世子如此行事，一旦传扬出去，对他清贵端方的声名，必是泼污蒙尘。
  一个心中只盘算着让已然出阁的亲妹妹与外男牵扯不清的兄长，一个视门第出身高于亲缘血脉、甚至高于信义承诺的兄长。
  这样的兄长，她唇边掠过一丝凉薄的笑。还不如三郎那赤诚热血的弟弟，来得贴心，来得暖人。
  李玄霸的怒火尚未平息，昨日他在东院的演武场内，当真如同疯虎入羊群。
  枪如游龙砸断木桩，拳似重锤轰碎沙袋，所有在他眼前活动过的人影，无论侍从、护院，还是演练的木人草把，几乎无不被那暴烈的杀气所波及。
  李秀宁默默看在眼里，并未阻止。只是事后令清秋，给那些被无端牵连，真的挨了拳脚的护卫家丁，按伤情轻重，一一送去相当于两个月俸禄的汤药慰抚银。
  她深知弟弟心气不平，需个出口。而她作为阿姐，既能理解他这份为姐出头的委屈与热血，也需周全安抚为此受累的仆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