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应和

  李建成胸中那股压抑许久的怒气，终于如同决堤的洪流般喷薄而出，他猛地一掌拍在车厢壁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放肆！” 那声音裹挟着不容置疑的家族威严与难以遏制的震怒，如同闷雷般在狭窄的空间内炸开。
  “李玄霸！”他厉声呵斥，每一个字都如同冰锥砸落，“睁开你的眼, 看看你现在是在对谁说话？！这就是你身为人弟该有的礼数纲常吗？！”
  李玄霸那双望向李建成的眼眸中，曾有的敬仰与钦慕早已被冰霜覆盖，取而代之的是彻骨的失望。
  “我当然知道……”他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平静，但眼神却像熔岩般灼烧，“……我在对着谁说话！”
  曾几何时，他心目中的大哥，英明、睿智、胸藏丘壑！ 可为何，为何转眼之间，竟变得如此刻薄、固执、甚至带着一股令人心寒的陌生？！
  “兄友弟恭……”他喃喃自语，那声音轻得近乎破碎。 倘若为兄者……失了仁厚，断了慈心…… 为人弟者……又该向何处去寻那恭与顺？
  大哥对姐夫的成见，那已然如同入骨之毒、附骨之疽。
  根深蒂固，非言语可移。
  想到此处，李玄霸只觉得胸口如同被巨石堵塞，沉闷得几乎无法呼吸， 这车厢内的每一寸空气，都变得冰冷而稀薄，让他窒息。
  他猛地一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决绝的清明， 他霍然拱手，向着李建成的方向，深深地、一丝不苟地行了一礼。
  “方才言语失状，玄霸告退！” 话音甫落，他不待任何回应，决然地转身， 掀帘，跃下，翻身上马， “驾——！” 鞭声清厉，胯下骏马如同离弦之箭，嘶鸣着奋蹄而去，马蹄卷起烟尘，只留下一个在官道上迅速远去的孤绝背影！
  “大哥！”李世民见状，立刻出声，心中亦是五味杂陈，“三郎性子急，我去追上他宽慰几句！”
  言罢，他也紧随其后跳下马车，利落地跨上另一匹马背。
  “三郎！等等二哥！” 呼喊声尚在风中回荡，人已化作另一道飞驰的黑点，沿着李玄霸的方向疾追而去。
  车厢内，瞬间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仅余的两人脸色都如同被阴霾笼罩，难看得吓人。
  驭座上的车夫早已吓得屏住呼吸，恨不得将自己缩成尘粒，哪里还敢发出半点声响。
  “回！大！兴！” 李建成的牙缝里，终于迸出三个字。 每一个字都像从齿间硬生生挤出的淬火冷铁！
  这两个……混账弟弟！
  竟敢如此悖逆！一门心思只为那外人鼓噪喧哗！ 将他这兄长的颜面置于何地？！
  李元吉瑟缩着，感受到李建成周身散发出的那股冰冷刺骨的怒意，更是噤若寒蝉，半个字也不敢吐出，唯恐那怒火燎到自己身上。
  李建成素以养气功夫深沉自持，然而先前因薛时安之事憋闷于胸的郁气未消，如今又被李玄霸这般当众顶撞撕破脸皮，这新仇旧恨，如同浇入了滚烫的烈油，足以焚尽一切理智。
  奈何那胆大包天的李玄霸早已绝尘而去， 而那个令他不齿的薛时安，更是不知去向！
  这一腔熊熊燃烧、无处宣泄的滔天怒火……只能被他硬生生地、强按回翻腾的五脏六腑深处， 灼烧得他心口发烫。
  与此同时，蓝田县东部。 那座刚刚被薛时安买下的，大门已然敞开的宅邸前庭，景象又是另一番图景。
  夕阳西斜，将余晖染在斑驳的院墙上。
  前庭的空地上，黑压压地挤满了闻讯而来的乞丐。男男女女，老弱病残，如同被驱赶入圈的惊慌羊群。 他们个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身上散发出酸腐与绝望混合的浓烈气息。
  刚进了大门，所有人的视线瞬间被牢牢吸住，再也无法挪动分毫！ 廊檐之下，整整齐齐地垒放着几座如同小山丘般的蒸饼，旁边更是堆叠着成捆成叠、簇新厚实的灰色麻布成衣。
  咕噜噜——
  不知道谁的肚子，先忍不住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肠鸣。 随即，如同被传染的号角，此起彼伏的饥饿声浪在这群人中蔓延开来。一双双干枯嶙峋的手，不由自主地伸向那散发着诱人麦香和人烟温暖的食物与衣物，却又畏惧地僵在半空……
  “哥……先分饼？”
  “再等等。” 曾虎的声音沉稳有力，目光锐利如鹰隼般扫视着每一个探头探脑的身影，“看……可还有浑水摸鱼，闻香而来的！”
  又过了足有半个时辰，确认后面无人再至。
  “排队！” 曾虎一声断喝，如同军令！ 人群一阵骚动，在曾玥手执木棍的指引下，终于拖拖拉拉、勉强地排成了一条长龙。
  “每人两个蒸饼，一套成衣，不许拥挤，拿了的就站到后面去！” 曾玥的声音清亮而清晰。
  待食物衣物分发大致完毕。
  曾虎大踏步走到人群前方，目光如炬，扫视过每一张沾满灰尘、此刻却因吃饱了肚子而浮现出些微红润和茫然的脏污脸庞。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如同闷钟般在前庭回荡： “尔等皆是失却家宅、如同野草般在此乱世漂泊无依之人！” 他顿住，让这句话沉入每个人的心底。 “我家公子心怀悲悯，俯察万民艰辛！”
  “今日，他愿开此善门！”
  “——养尔等温饱，免受饥寒冻馁之苦！”
  “——赐尔等安身之所，免遭流落街头、暴死荒野之厄！”
  这掷地有声的承诺，如同惊雷，震得这些习惯了绝望的人们目瞪口呆，浑身颤抖。
  短暂的死寂后，终于有按捺不住的声音，带着迟疑、恐惧，却又饱含一丝难以置信的渴望，低低响起： “那……那……你家公子……要……要我们……做什么？” 声音干涩，仿佛怕惊醒一个美梦。
  曾虎的目光陡然变得更加锐利明亮！ “我家公子所求……”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金铁交鸣： “唯此二字！忠诚！”
  他环视众人，目光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尔等自此奉我家公子为主！读书识字，强身习武，皆不在话下！”
  “但有所命，赴汤蹈火！只要尔等，生是公子的人，死是公子的鬼！忠心耿耿，万死不辞！公子必不会亏待了尔等分毫！”
  人群瞬间如同炸开了锅！ 嗡嗡的议论声如同潮水般涌起！ 这条件太过美好，又太过简单！ 无非是……认个主人！交条性命而已！ 他们这些人，早已是烂命一条。
  活着，像野狗一样觅食挣扎！
  死了，像尘埃一样飘散无踪！
  如今眼前是一条看得见的生路！ 虽然要献上忠诚，虽然前路未卜，但那诱人的暖饭、厚衣、遮风挡雨的屋子是实实在在的。
  饥饿的记忆深入骨髓，皮包骨头的绝望刻在灵魂里！ 经历过那种地狱般寒冷和绞痛的人，在生存本能最原始的驱策下，几乎没有过多犹豫。
  “我愿意！”
  “小的们……愿为主人肝脑涂地！”
  稀稀落落的声音，最终汇聚成一片虽然微弱、却带着决绝力量的应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