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干干净净

  诊室的门隔绝了外界的声响，只剩下中央空调低沉的嗡鸣。
  空气中弥漫着旧书、木料和陈年茶叶混合的沉稳气息。
  陈老并未急于开口，那双阅尽千帆的眼睛透过金丝镜片，温和却锐利地观察着池骋。
  池骋能感觉到那种专业的审视，仿佛自己的灵魂正被一层层剥开。
  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双手在膝盖上紧握成拳，指尖几乎嵌入掌心——
  这是他惯常的防御姿态，在谈判桌上无往不利，此刻却显得如此笨拙和脆弱。
  “池先生，”
  陈老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室内的寂静，
  “林医生大致跟我提过一些情况，但我想听你自己说说。是什么促使你，在今天，坐到了这里？”
  池骋喉结滚动了一下。
  开门见山，却直指核心。
  他需要组织语言，那些盘旋在脑海里的词语——“占有欲”、“失控”、“伤害”——每一个都带着沉甸甸的耻辱感。
  “我……”他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我对一个人……有超出常理的……占有欲。”
  他艰难地吐出这个词，仿佛承认本身就是一种失败。
  “看到他靠近别人，哪怕只是正常的社交，我就……控制不住怒火。脑子里会……出现一些很极端的想法。”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自己用力过猛而指节发白的手上，避开了陈老洞察的目光。
  诊室角落那盆绿植的叶子在灯光下泛着健康的油绿，与他此刻灰暗的心境形成鲜明对比。
  “比如？”陈老的声音依旧平和，不带评判，像引导迷途者说出真相的灯塔。
  池骋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直面那不堪的念头：
  “想把他锁起来，只让我一个人看见。想用一些……方式，‘清除’掉别人在他身上留下的任何‘痕迹’。”
  他省略了“标记”的具体手段，但语气中的阴鸷和偏执已足够清晰。
  “我……已经做了一些……过激的事。”
  他想起了车厢里的强迫，吴所畏惊恐的眼神，颈项上自己留下的痕迹，还有床头柜上那管冰冷的药膏。
  每一个画面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心口发疼。
  “对象是？”陈老问。
  “吴所畏。”池骋吐出这个名字时，声音里夹杂着难以言喻的珍重与痛楚，“我的……爱人。”
  “你描述的这种强烈的占有冲动和失控行为，通常伴随着对被抛弃的深度恐惧。”
  陈老缓缓道，目光如炬，“池先生，在你过往的经历中，是否有过重要的‘失去’？尤其是在亲密关系层面？童年时期，或者……更早？”
  “失去……”
  池骋咀嚼着这个词，脑海中像被投入石子的湖面，骤然翻涌起一些他刻意深埋的画面。
  一个模糊却威严的身影，严厉的训斥，冰冷的眼神，以及……
  一个黑暗、狭小、充满灰尘和铁锈味的空间——那是幼年被父亲关禁闭的惩罚。
  这个记忆碎片带着冰冷的绝望感袭来，但他强行压了下去。
  不，那是一种“惩罚”，一种烙印，但似乎还不是此刻陈老所指的、纯粹“失去”的恐惧。
  而且，那之后他便抛在脑后，仍旧是个混世魔童，四处惹祸。
  他皱着眉，努力在记忆的尘埃里搜寻更贴近“失去”本意的片段。
  “家里……以前养过猫，狗。”
  池骋的声音带着一种遥远的疏离感，仿佛在谈论别人的事，
  “不是什么名贵品种，但……挺有灵性。”
  他想起一只黄色的小土狗，会在他放学时摇着尾巴扑过来；
  一只懒洋洋的花猫，喜欢蜷缩在他做作业的书桌一角打呼噜。
  那是他灰暗童年里为数不多能触碰到柔软的时刻。
  “后来呢？”陈老的声音温和地引导着。
  “后来？”池骋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
  “被我父亲发现了。他说我不务正业，玩物丧志。‘池家的继承人不需要这些没用的东西分心’。”
  他模仿着记忆中那个冰冷威严的声音，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
  “然后……它们就不见了。第二天，家里就干干净净，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诊室里很安静，只有池骋略显低沉的声音在回荡。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评估这段记忆带来的感受。
  “当时……好像也没什么。不过几只动物而已，没什么感情的。”
  他语气平淡地补充道，甚至带着点自我剖析的困惑，
  “哭闹？没有。难过？……好像有一点，但很快就过去了。我觉得……父亲是对的，那些东西确实没用，是累赘。”
  他用理性将那份微小的失落彻底包裹、冰封，就像他后来处理所有“无用”情感的方式一样。
  他甚至觉得，这种处理方式让他显得更“强大”，更符合池家继承人的标准。
  “所以，你认为这种‘失去’并未对你造成深远的、情感层面的影响？”
  陈老敏锐地捕捉到了池骋叙述中那份刻意为之的冷漠和合理化。
  “是。”
  池骋肯定地回答，目光依旧落在地毯的纹理上。
  他当时确实是这样认为的，并且将这种“理性切割”视为一种能力。
  “那么，池先生，”
  陈老的声音依旧平和，却带着一种洞穿迷雾的力量，
  “最近，是否有过让你感觉‘失去’吴所畏先生，或者‘即将失去’他的强烈事件？
  一件让你感到……远超当年那些小猫小狗消失时的……恐慌和失控感？”
  陈老的问题像一把精准的钥匙，瞬间捅开了池骋记忆深处那扇被他刻意加固封锁的门。
  汪朕！
  这个名字像一道惊雷，带着冰冷的电流瞬间贯穿池骋的神经！
  即便他不会再出现，但是还是会让人……不舒服！
  那些画面清晰地浮现出来：汪朕出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强势。
  他看吴所畏的眼神……那不是普通的欣赏或好奇，而是一种……仿佛在审视自己所有物的、带着强烈目的性的目光。
  后来，即使知道，汪朕喜欢的是汪硕……
  他也让汪家那两个伪兄弟做的事情，付出了该有的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