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 章 打叉叉

  “唉……罢了罢了，那便由你主笔，为兄稍后再帮你润色。

  这是要拿回汴京给老师的，你的字迹……还须再工整些，否则到时候被老师看到，他可是要骂我的……”

  不用再写那些文绉绉的话，姜青雨如蒙大赦，立刻来了精神，抓起笔就唰唰开写，一边写嘴里还一边小声嘟囔着：

  “工整工整……我保证一笔一划的写，免得老头子再给我寄一堆字帖，我一个种地的，还得练字，真是的……”

  姜青山凑过来敲了敲她的脑袋，说道：“青雨，对老师得尊敬些……”

  姜青雨一怒之下怒了一下，决定把看到虫子直接画个简笔小虫图案，然后再在上面再打个叉叉，简单粗暴又直观。

  看举人老爷还能怎么雅驯。

  兄妹二人，一个严谨考究，力求字字珠玑。

  一个天马行空，只想简单粗暴。

  两种风格的内容在小小的册页上不断碰撞又融合。

  姜青山最终妥协，默许了妹妹那些鬼画符般的配图和直白得近乎粗俗的注解，只在旁边用清隽的小楷做着补充说明。

  于是一本图文并茂又雅俗共赏的《南优一号种植要略》初稿，就在这充满学术争论的书房里，艰难的诞生了。

  何敏端着两碗芋圆糖水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大儿子端坐如松，眉头微蹙的审视着书稿，嘴里还念叨着她听不懂的文字。

  小女儿则像刚上完战扬，头发蓬乱，脸上还蹭了几道黝黑的墨迹，正对着自己画的害虫叉叉图嘿嘿傻乐。

  何敏忍俊不禁，把碗放下，嗔怪道：“你们兄妹俩吵完了？快歇歇吧，吃点东西。

  一个举人老爷，一个大姑娘家，为了一本种地的册子，吵得跟斗鸡似的，也不怕被人听见了笑话。”

  姜青山放下笔，揉了揉眉心，露出温和的笑意：“娘，我和妹妹非是争吵，是正当切磋。”

  姜青雨舀起一勺芋圆塞进嘴里，含糊不清的抗议：“这是压迫，是举人老爷对劳动人民的无情压迫！”

  惹得何敏笑着戳她脑门。

  一家人的团聚并没有持续太久，乡试放榜后不久，姜青山就要重新启程出发去汴京继续求学了。

  他得赶在落雪前回到汴京，准备来年的春闱。

  还有妹妹给他的任务：将南优一号的培育手册交到真正心怀百姓的官员手中，让它发扬光大。

  这天，天刚蒙蒙亮，湘水湾还沉浸在薄雾和鸡鸣的序曲里，姜家大门口却已是一派离别的光景。

  姜青山一身半新不旧的青布直裰，背着简单的行囊，那本用油布仔细包裹的《南优一号种植要略》被他贴身揣在怀里，硬邦邦的册子硌着肋骨，却让他的心里异常踏实。

  姜大牛和何敏站在门口，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后只化作一句：“路上小心，到了就捎信回来。”

  何敏的眼眶又红了，手里攥着个鼓囊囊的油纸包，里面是刚烙好的椒盐饼子，塞进儿子手里：

  “拿着路上你们垫垫肚子，千万别饿着，遇到歇脚的地方就停下歇歇，别着急赶路。”

  姜青河顶着两个黑眼圈，显然是起的太早还没睡醒，他打了个哈欠，说道：

  “娘，您就放心吧，这一路到州城都有我护送大哥呢，保证让大哥一根头发都不掉！”

  姜青雨顶着乱糟糟的鸡窝头，也打着哈欠，把一个竹筒塞到姜青山手里，瓮声瓮气地说：

  “喏，浓缩的蜂蜜柚子膏，兑热水喝，清热润喉，你在路上和我二哥喝……”

  “你看，还是妹妹疼我～”姜青河一把抢过一个竹筒，揣进自己怀里，怨念的看着自家爹娘。

  何敏被姜青河的插科打诨逗笑了，可想到即将远去的大儿子，又失落了下来：

  “行了，还跟你大哥吃醋呢，你大哥这一去汴京，又不知道多久再回来一次呢……”

  终究是要分别，姜青山环视着家人，目光坚定，深深一揖：

  “爹娘，青雨，放心吧，你们照顾好自己，我走了，此行必不负所望……”

  就这样一路走走停停，在州城与姜青河分别时，姜青山的袖口突然被塞了一个鼓鼓囊囊的荷包。

  “大哥，别的就不多说了，弟弟现在可是狐假虎威仗着大哥的势呢，家里有钱，就别跟弟弟推辞了，拿着，在汴京别委屈自己，别让家里担心。”

  姜青山捏着荷包，看向姜青河，兄弟俩眼神交汇，无需多言。

  他拍了拍弟弟的肩膀，说道：“家里就拜托了你！”

  又赶了一个多月的路，在雪花飘落前，他和小伟终于到了汴京。

  汴京还是那样的繁华，姜青山定了定神，暗自为自己打气，然后一头扎进了那不属于自己的绚丽中去。

  秦府。

  门房的小厮见到姜青山，笑得见牙不见眼：“哎哟，是举人老爷回来啦！快快快，老爷和恒少爷都在书房等着您呢，都念叨一早上了。”

  姜青山刚踏进垂花门，一个爽朗带笑的声音就响了起来：

  “青山！好你个姜亚元！让为兄好等啊！”

  话音未落，一道青衫身影已如风般卷至眼前，来人正是秦夫子的独子，秦恒。

  三年前殿试二甲头名的骄子，如今在翰林院任职，清贵无比。

  他比姜青山略长几岁，面容俊朗，眼神明亮，带着一股读书人少有的洒脱劲儿。

  此刻他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揶揄笑容，一拳轻轻擂在姜青山肩上，说道：

  “行啊你小子，不声不响就捞了个亚元回来，风头都快盖过你师兄我当年了，快说，是不是趁着回乡老头子不知道，偷偷拜了哪路文曲星？”

  姜青山被秦恒这热情的袭击弄得有些赧然，连忙躬身行礼：“师兄莫要取笑，青山侥幸而已，全赖老师悉心教导，师兄的指点。”

  “侥幸？侥幸能中个秀才就不错了。”秦恒一把揽住他的肩膀，不由分说往里带，

  “走走走，老头子等你都等得冒烟了，你是不知道，他老人家拿着捷报那日，在书房里踱了整整一个时辰的方步，那嘴角啊，都快咧到耳朵根了，还非要绷着，装得跟没事人似的。

  还有你，少学那老头子，怎么年纪轻轻就老气横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