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关于某人拉着自己想死这事，丹恒已经累了

  傍晚的时候，后院的萤草果然亮了起来。

  起初只是顶端的花苞泛出一点微光，后来整个草茎都开始发光，淡绿色的光裹着草叶，像撒了一把星星在草地上。

  三月七拉着星和池田秋在萤草里跑，影子被光映在地上，晃来晃去。

  白露则拉着池田岚坐在石凳上，教她怎么用萤草的光编小灯笼，还把自己之前编的一个递给她：“这个送给你，晚上走夜路能照光。”

  池田岚接过，从衣袋里掏出之前买的玉露果干，分给白露：“这个泡在茶里，和萤草灯很配。”

  彦卿一直陪着他们，毕竟这几人都身份特殊。

  ……

  神策府的偏厅里，茶烟袅袅绕着廊柱，景元目光落在窗外渐暗的天色上，杯底的云雾茶还余着半盏温香。

  丹恒坐在对面，手里捧着未合上的古籍，书页上还夹着丹鼎司特制的书签，正是上午给两小只提过的幼年期持明族养护札记。

  “关于那两位小龙尊的来历，你怎么看。”景元先开了口，语气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指腹摩挲过杯沿，“我觉得他们和丹枫有关系。”

  丹恒抬眼，声音沉了些：“他们的龙尊之力太散了，比白露还不稳定，却偏偏能被鳞渊境压制住，这不合常理。”

  景元低笑一声，“不合常理的事可不止这一件。”他目光扫过丹恒手边的古籍，“你特意去丹鼎司借这本札记，不也是在怀疑他们？”

  “是。”丹恒没否认，“他们说自小在秘境修行，可对罗浮的情况、对你的亲近，和对三月，星都了如指掌，样貌既像丹枫，又像应星的，偏偏持明族除了龙尊转生再无复刻样貌的先例，除非……”

  “除非有人动了化龙妙法的念头？”景元接话，语气里的慵懒淡了些，“卡芙卡那日也提过这话，可饮月之乱后，罗浮连相关的古籍都锁进了幽囚狱，谁还能接触到化龙妙法？”

  “更重要的是连龙师们都不知道。”否则，丹恒小时候不会一直被他们逼问化龙妙法。

  丹恒沉默片刻，然后看向景元，“你觉得，他们是真的误入罗浮，还是……冲着某样东西来的？”

  “冲着什么？建木？还是幽囚狱里的旧账？”景元端起茶杯，却没喝，只看着茶面上的浮沫，“不过眼下倒不用急，彦卿说，他们今日和白露一起编了萤草灯，若真是来搞事的，倒不必花心思陪她玩。”

  接着，他眼底浮出点玩味：“再说，他们人都在眼皮子底下，还怕他们做出什么？”

  丹恒想着两小只，若真是复刻的故人，不该有这样鲜活的、不属于丹枫或应星的神态。

  “他们……和丹枫、应星不一样。”

  丹枫可不会让人随意摸他尾巴，对于他来说，尾巴可是武器。

  至于应星，他没那么喜欢吃甜的，而且不管是他丹恒还是丹枫，对方都不会叫哥！

  这个他是百分百确认的。

  除了这个喜欢叫应星哥的家伙除外。

  喜欢叫应星哥的景元挑眉，“哦？你倒替他们说话了？之前被那位三月姑娘认错成孩子爹时，你可不是这反应。”

  丹恒选择避开这个话题。

  “你要一直留着他们在罗浮，万一……”

  “我知道。”

  “罗浮不会再有第二个饮月之乱。”

  廊下的风卷着茶烟掠过，远处的星灯连成一片暖黄，没人再说话。

  ……

  他们口中的主角之一应星，不，应该说刃的精神状态不是很好，正垂着眼，红色瞳孔里翻涌着未散的躁动。

  “阿刃，你还好吗。”卡芙卡停下脚步，语气带了点担忧，“自看见那个孩子后，你就很不对。”

  但要说魔阴身发作，那还没有。

  刃喉结动了动：“他的脸。”

  “我知道。”卡芙卡弯了弯眼，“像极了某个老朋友，对吧？既然你已经抛弃过往，认为自己是应星的遗物，为何还在意只是相似的一张脸呢。”

  提到应星两个字时，刃的瞳孔骤然收缩，像是被针尖刺中。

  零碎的记忆碎片突然涌上来。

  工造司内，应星举着刚锻好的长枪，笑着说：“此物锐利得能刺穿龙鳞，你可要当心莫被它伤了，龙尊大人……”

  后来丹枫带着化龙妙法的图纸找到应星。

  再后来……孽龙的嘶吼，白珩的血，还有镜流的剑一次次刺穿他的心脏，每一次死亡前，他都能看见应星的脸在眼前碎掉，变成如今自己这副模样。

  “阿刃，听我说，他不是应星，你该冷静下来了。”

  刃当然知道那孩子不是应星，可那双和应星如出一辙的、带着点幼态的眉眼，总在他眼前晃。

  风裹着长乐天的甜香扑过来，是月心草混着玉露果的味道，甜得发腻，和工造司里常年飘着的铁屑味、火炭味截然相反。

  可就是这陌生的甜，却猛地拽出一段记忆碎片——

  银发男人在工造司打铁，炉火烧得正旺，火星子溅到袖口也不在意。

  丹枫走进来，看到这一幕双手抱胸：“应星，你这手能锻出刺穿龙鳞的枪，怎么连自己的袖口都护不住？”

  应星当时正捏着刚打造好的耳坠，上面刻着细碎的龙纹，闻言笑着把耳坠往丹枫那边一抛：“少取笑我，这是上次答应给你打造的，省得你去鳞渊境时，总被浊气蹭到。”

  丹枫收起那耳坠，淡淡道：“说吧，你要什么报酬。”

  应星也不和他客气，“我要你们持明储存的那块玄铁。”

  丹枫也不管龙师会不会反不反对，一口答应，“明天拿给你。”

  “谢了，丹枫，改天叫上你一起喝酒。”

  那时候，应星连说话都带着特有的鲜活劲儿。

  哪像现在，浑身上下只剩血腥气和挥之不去的戾气。

  五百年了，镜流的剑刺穿他心脏千百万次……早就把应星那点鲜活磨得干干净净。

  他是刃，是星核猎手，是被过往钉在地狱里的遗物，不是那个还会为朋友笑的应星。

  刃抬手按在胸口，那里跳得又快又乱，不是魔阴身发作时的灼痛，是更陌生的、连他自己都辨不清的情绪。

  像看到了碎掉的自己，像摸到了早已烧成灰的过往。

  刃深吸一口气，压下那些翻涌的情绪，转身和卡芙卡离开这里。

  应星早就死在了饮月之乱里，他不该回忆过去。

  他只想拉着饮月一起死。

  一起为了自身的罪孽而赎罪！

  丹恒：……

  累了，不想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