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第三章倪飞飞第一节霍乱
作者:民国沪语广播
闲云野鹤无常住,
何处江天不可飞。
——贯休
三年前的冬天,比现在冷。21岁的倪飞飞刚从日本学艺归来,加盟华新影片公司,涌入“沪漂”大军。
从14岁开始进入梨花歌舞团,做练习生,学跳舞、学形体、学发声、学唱歌、在国内各大城市巡回演出、甚至远赴暹罗、新加坡,眼睛一霎,20岁了。六年时光,过得真快。
报纸上提到伊,总是讲:“倪飞飞的歌则最宜于清晨听,因为她的歌充满着青春朝气,抑扬顿挫、甜润婉转……”不过观众一讲起倪飞飞,先想到的并不是伊额歌喉,而是精彩绝伦的踢踏舞。
然后伊得到一个机会,有人赞助伊去大阪学习电影表演,希望伊从舞台跨入银幕。
短短一年辰光,要从语言学起,再学台词、镜头前表演、角色塑造、编导拍摄剪辑、灯光化妆服装道具……无论多少辛苦和孤独,伊侪坚持下来。
日本老师讲,中国戏是大敲、大叫、大跳,使看客头昏脑眩,很不适合于剧场,但若在野外,散漫的所在,远远地看起来,也自有他的风致。
日本老师讲,剧场是一回事,电影又是另一回事。摄像机是观众的眼睛,一拍特写,镜头离演员会很近,在舞台上,演员不用注意观众在哪里,可以当众孤独;一到拍电影,周围都是各工种的工作人员,虽然镜头拍不到,演员总归看得到,再想要当众孤独就不容易了。
日本老师讲,周六是bodybuildingday,周日是spiritualday,去郊游、去打球、去教堂、去做义工……侪可以,打扫洗漱、约会看戏、谈情说爱、吃吃喝喝、犒劳自己也可以,最好覅工作,而要专注于自家的身心健康。
听多了新鲜有趣的讲义,见多了陌生的先生,倪飞飞最大的变化是,气场变大了,走路抬头挺胸了。但是,拖延症的毛病,还是改不掉。
早上梳头,地上掉落的头发要拾起来,地板永远有拾不光的头发,几时能够梳好,取决于伊几点要出门。
化妆永远要先揩镜子,镜子不清爽,无法化妆。
眉毛一点点没画好、左右不对称,整张面孔揩掉重画。
朋友聚会,大家约的是一个时间,单独通知伊的时间要提前半小时,否则,大家要等伊半小时以上。
期末考试,开考后15分钟不得进考场,伊可以卡在第14分钟进考场。
夜里不想睏,白天睏不醒……
饶是如此,伊还是在规定时间内拿到了文凭。
一回国,华新影片公司已经把《电台血案》的剧本交到伊手里,角色是女一号胡丽影。
连环凶杀、惊险悬疑,是片子的卖点。此前国内电影市场还没有这类影片。倪飞飞虽是女一号,戏的看点却不在伊身上。血案、探案、破案,戏份当然全在探长陈查礼身上。
倪飞飞看完剧本,才发觉没喫早饭,手脚冰冷,冰箱已经空了几个礼拜,于是下楼。
上午十点,天空仍然阴笃笃,没有阳光。
贝勒路的月儿像柠檬咖啡馆开足空调,吸引不少顾客。角落里,一台柜式无线电传出一个温柔女声报告新闻:“现在由汤申佳报告新闻。美联社消息,日本东京四月六号落了一场雪,乃一九三一年以来在四月中下雪之第一次。平常三四月份,樱花已经开放,但是今年居然在四月份落雪,实属罕见。现在天气仍然比较冷,不过据中央气象台报告,一股暖湿气流正在北上,本市气温一两天内将有所回升。”
倪飞飞点了一个brunch套餐,坐在靠窗的位子。台面已经很干净了,伊习惯性拿纸巾再揩揩。
1939年的春天确实来得比较晏。冬季长,阴气重,感冒额人多,脱嗽药糖紧俏。不过,更为可怕的是另一种毛病。
霍乱。
发作时,头痛如破、百节如解,遍体诸筋皆为回转,上吐下泻,生不如死。
根据去年工部局年报所载,一九三八年单是公共租界人数的死亡率已达到五万五千六百〇九人。其中的时疫,以霍乱、肠胃病等较为突出,死亡高峰为夏季。
法租界公董局卫生处决定,从四月三日起,开始进行大规模预防霍乱的防疫运动,为广大市民免费打预防针,希望在今年夏天到来之前,遏制霍乱的蔓延趋势。
疫苗接种点有两处,贝勒路六二〇号及徐家汇八四〇号。门口挂着“讲卫生、除陋习”“预防接种,对自己负责,对他人负责”等标语横幅。每日下半天均备好预防霍乱菌苗,欢迎民众前往打针。
倪飞飞喫完,看见接种点门口已有三三两两的人在排队,正犹豫着要不要去打针,咖啡厅跑进来一个浅灰色哔叽西装的年轻男子。
“顾先生,还是老样子,拿铁?”侍应生认得来客。
“对!”男子笑笑,坐在倪飞飞斜对过。
男子剑眉星目,眼神深邃,五官立体,185+,偏瘦,上镜正合适,完全可以进演艺圈,甚至可以演男主!倪飞飞想。
咳咳。
男子咳嗽起来。倪飞飞收起玫瑰色幻想,赶紧起身,离开咖啡屋。
此时接近中午十二点,接种点门口排队的人更多了。虽说打不打针是个人的自由选择,可是一看到排队,倪飞飞又觉得打针是必要的。
可是,法租界打针,公共租界、华界那边怎么不打?难道细菌还会挑人感染?疫苗安不安全?打了身体会不会变差?要是怀孕了对后代有没有影响?
一系列问题困扰着,没人可以问,没人解答。
当局不负责答疑释惑,首要的措施是外防输入。
租界和华界之间的大铁门,成为租界的“边防检疫站”。几名工作人员左臂佩戴白袖箍,上面一个红十字,拦住从南市过来的行人,逐一检查疫苗接种证(上海人俗称“打针纸”)。
没有打针纸的就交给旁边临时搭建的小房间里穿“白大褂”的医生,稍微体检一下后,当场打一针,然后畀侬一张打针纸。
有些人怕打针但是又要进租界怎么办?
倪飞飞见到,铁门附近一条不起眼的小马路上,有黄牛兜售打针纸,二块洋钿一张。突然,一个“黄牛”当街场昏过去,众人围着他,有的喊伊额名字,有的跑去叫医生。
白大褂跑过来一看,是一个熟面孔:“怎么是侬?”
“医生侬认得伊啊?”众人好奇。
“伊今朝打了有四五针了伐?我哪能不认得!”医生拿听诊器听了听,随后转身去小房间取来一瓶水。
喝了几口水,黄牛逐渐苏醒过来。
原来伊为了骗取打针纸,连续往返打了四五针,大概也是为生计所迫啊!
众人惊呼:“要死快了!搿也想得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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