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7章 我支持你！

  “我能看看全文吗？”李景峰几乎是脱口而出。

  其实他心里早就痒得不行。

  之前看过的两万多字正好卡在一个悬念最紧要的地方，吊胃口的程度堪称绝妙。

  若不是被勾得心痒难耐，他也不会专程从城里跑这一趟。

  但他不知道的是，祁同伟可是深谙“留钩子”之道的高手。

  不这么断章取义地撩拨一下，怎么能让人巴巴地追上门来呢？

  “当然可以，今天我把全稿都带回来了。”祁同伟说着便起身进屋，不一会儿捧出厚厚一叠稿纸，“都在这儿了，请李编辑多指教。”

  “岂敢岂敢！”李景峰连连摆手。

  他是真不敢当这“指教”二字。

  前面那几万字在他眼里已经是精雕细琢、恰到好处，再多改一个字反而多余。

  以他的眼光，根本挑不出毛病，更别提修改了。

  见两人要谈正事，陈家人识趣地退到一边，把新房腾了出来，让二人安心说话。

  待人都走开，祁同伟将那一摞沉甸甸的手稿递过去。

  李景峰接过的一瞬间，心头就定了：没错，绝对是这位写的。

  倒不是内容如何，光是那工整得如同铅字排版一般的字迹，就足以让人眼前一亮。

  清一色的小楷，横平竖直，一丝不苟，每一行都像是尺子量过似的。

  在这个连打字机都稀罕的年代，这种书写水准几乎成了稀缺品。

  不少作者写到后面，手一累，字就开始歪歪扭扭，甚至龙飞凤舞，编辑看得头疼不说，还得边读边猜。

  可眼前这份稿子，通篇如初，规规矩矩，看着就让人心情舒畅。

  “太好了！真是太好了！”李景峰捧着稿子，爱不释手。

  他原本只盼着后续情节能有开头一半精彩就知足了。

  可当他粗略翻了几页，发现节奏依旧紧凑、人物鲜活、伏笔缜密时，心里那股兴奋劲儿再也压不住了。

  只是他也清楚，今晚已打扰良久，不宜再多逗留。

  “小陈，这稿子……我能带走吗？”

  “放心，明儿一早我就送去编辑部，亲自交到总编手上。”

  “一切顺利的话，很快就有回音。”

  祁同伟略显犹豫地点了点头，脸上浮现出一丝为难之色：“李编辑，稿费您尽管拿走，就是……”

  “怎么？”李景峰立刻紧张起来，“有什么难处你说出来，我尽全力帮忙，就算我办不了，也能帮你反映到社里。”

  祁同伟苦笑了一下：“也不是啥大事儿，就是这篇稿子，除了贵刊，我还投给了《收获》和《故事会》……”

  “什么？”李景峰一时愣住，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其实一稿多投的情况，在写作圈里并不罕见。

  毕竟各家刊物的定位和标准不一样，一般来说，越是权威、历史越久的杂志，对稿件的要求自然也越高。

  祁同伟把作品投给《收获》，李景峰完全能理解——那可是巴老参与创办的刊物，巴老在国内文坛的地位，谁不敬重三分？

  可……《故事会》？这名字一冒出来，李景峰脑子里顿时打了个问号。

  “实话跟您说，这次能考上大学，真有运气的成分。”祁同伟声音低了些，语气却诚恳，“但我待过的那个大兴庄，还有不少知青兄弟姐妹，没能赶上这趟车。”

  他顿了顿，眼神有些飘远：“我最开始的想法其实挺现实的——哪家给的稿酬高，我就发给哪家。

  这样手里能攒点钱，买些复习资料，再换点全国通用粮票，也能帮衬一下还在乡下的朋友们。”

  “所以……如果《收获》或者《故事会》那边……愿意多给一点……我……”

  话没说完，脸上已经泛起一丝窘迫。

  可李景峰非但没有反感，反而心头一热。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忽然觉得格外踏实。

  这哪是贪图稿费？这分明是个心里装着别人的人！

  自己拼了命考上大学，却没想着靠家里托关系走捷径，而是打算靠一支笔、一篇文，挣出一条路来，还惦记着拉一把还在泥里挣扎的同伴。

  这是什么？

  这是骨子里的担当，是不折不扣的自立自强，是难得的厚道与情义！

  “小陈，别说了，我支持你！”李景峰语气坚定，“稿费的事你别担心，我回去就跟主编提，尽力去争取。”

  “具体能批多少我说不上，但我一定替你把话说到位。”

  这话不是客套。

  他是真打算了，要是主编那儿推不动，他就联合几位责编一起向上反映。

  当然，前提是——这稿子本身得够分量。

  “真的？太谢谢您了！真是太感谢了！”祁同伟连声道谢，眼眶都有些发红。

  “别这么客气，这是我分内的事。”李景峰摆摆左手，小心地将那叠手稿整整齐齐收进公文包，合上锁扣，动作轻得像是在护着什么珍宝。

  “我现在就回去看稿，明天就往上递。”

  “啊？不再坐会儿？”祁同伟有些意外。

  “不了，拿着这么好的稿子，我心里头火烧火燎的，哪还能坐得住？”李景峰笑了，“好东西得抓紧。”

  “那我送您一段吧，您刚才也喝了不少。”祁同伟体贴地说道，“对了，您怎么来的？”

  “骑车来的。”

  “那我送您回去，正好认个路。”祁同伟笑着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以后要是再有新稿子，我也知道该找谁了。”

  “好好好，这主意不错！”李景峰连连点头。

  开玩笑，他干的就是找好稿的活儿，这样的稿子简直是雪中送炭，来得越多越好！

  两人刚走出院门，动静惊动了陈家人，纷纷从屋里出来。

  “爸，我送李编辑回家。”祁同伟解释了一句。

  “再坐会儿呗，天也不早了。”陈福生挽留道。

  “真不行，得赶回去审稿。”李景峰拍了拍公文包，“早点看完，早点安排发表。”

  一听是为这事儿，陈家人便不再强留。

  “焕儿，路上慢点，把人安全送到啊。”

  “知道了，爸！”

  在一家人的目送下，两人出了大杂院的大门。

  这一幕自然引来左邻右舍的注意。

  不过片刻工夫，祁同伟投稿《人民文学》、编辑亲自登门的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传遍了整个院子，甚至飞出了帽儿胡同。

  之前他考上大学，就已经是街坊嘴里“别人家的孩子”了。

  如今连国家级刊物都主动找上门，这下更不得了——多少家长拍着桌子教训自家孩子：“看看人家祁同伟！人家写小说都能让编辑追到家门口！”

  结果倒霉的，自然是那些正在念书的孩子，尤其是成绩平平的。

  潘大码的儿子潘起亮就是其中之一，被亲妈拎着耳朵训了一顿，晚饭前还挨了一巴掌，罪名是“不好好读书，整天瞎混”。

  而此时的祁同伟，还不知道自己已经在胡同里成了“榜样教材”。

  一路骑行，他和李景峰聊起了文学、结构、人物塑造，甚至谈到了小说改编电影的可能性。

  “李编辑，我之前偶然看过几个电影剧本，挺有意思的。”

  李景峰原本只是随口应和，可越听越惊讶。

  这年轻人不止文笔扎实，谈起文学理论来头头是道，某些见解，竟比自己这个专业编辑还要深远几分。

  他忍不住在心里感慨：这哪是个刚考上大学的学生？分明是块被埋在土里的真金啊！

  “虽然翻来覆去都是那些老材料，但好歹也摸出些门道来了。”

  “不瞒您说，等《保密局的枪声》这篇写完，我寻思着再腾点时间，弄个新剧本出来。”

  “您可别笑我心气太高，回头要是写得不顺，还得劳烦您给指点一二。”

  这话一出口，李景峰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当然，这么说有点夸张——可那份惊喜，确实半点不掺假。

  “这哪是好高骛远？这是正经有志气的事儿啊！”李景峰乐呵呵地接话，“

  我也算沾过剧本的边，谈不上什么斧正，但帮着看看、提几句意见，那肯定没问题。”

  祁同伟到家时天都黑透了，推开门却发现一家人都还醒着，坐在客厅等他回来。

  “爸、妈、姐，瞧你们这阵势，我还以为今晚要开批斗大会呢？”祁同伟笑着打趣。

  “瞎说什么呢，哪有那么严重，我们就是惦记你。”胡桂兰瞪了儿子一眼。

  “焕儿，人送到啦？”陈福生问。

  “送到了，认了门路，往后有事直接上门就行。”祁同伟点头答道。

  “那小说的事儿呢？”

  “爸，李编辑只是责编，不是拍板的主编。”祁同伟笑了笑，“登不登刊，他还定不了。”

  “不过他也说了，只要后面写得有投稿那一段的一半水准，人民文学那边绝对能上。”

  “那……那你后面写得出来吗？”陈青忍不住追问。

  “姐，你这就小瞧我了啊。”祁同伟咧嘴一笑，“岂止写得出，准确说吧，后头比开头还要抓人。”

  这话倒真不是吹牛。

  开头那段高潮其实只是铺垫，真正掀翻全扬的剧情还在后头。

  按这节奏，李景峰今晚怕是又得熬通宵。

  “那就是十拿九稳喽？”胡桂兰眉开眼笑，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我心里有底。”祁同伟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