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雷霆雨露均是君恩长春宫……

作者:津渡里
  长春宫的门槛这几天都快被踏破了。

  各宫嫔妃像是约好了似的,一个接一个地来“道贺”,手里拎着补品,嘴里说着吉祥话,眼神却一个劲儿往沈知意的肚子上瞟。

  这倒是比当初的道贺更加热闹。

  陆昭昭蹲在小厨房里,一边嗑瓜子一边数:“张美人送的血燕,如嫔送的安胎香,王婕妤送的……”她拎起一块绣着百子图的肚兜,嘴角抽搐,“这绣工还没奴婢好呢。”

  沈知意倚在软榻上,慢悠悠地剥葡萄:“都记下来,回头让太医验验。”

  “娘娘放心!”陆昭昭拍拍胸脯,“奴婢早就在库房放了十七八个老鼠夹子,谁要是敢往里头塞不干净的东西,就等着吧!”

  她做了个“咔嚓”的手势。

  沈知意轻笑:“本宫是让你记下来,看看哪些人急着站队。”

  春祭前夜,皇帝突然驾临长春宫。

  齐钰一进门就看见满桌的补品,眉梢一挑:“爱妃这儿……挺热闹啊。”

  沈知意正要行礼,就被皇帝一把扶住:“有孕在身,免了。”

  他手指似有若无地在她腕上一按,“明日祭天辛苦,朕特来看看。”

  陆昭昭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心里却直犯嘀咕:这狗皇帝演得还挺像那么回事!

  齐钰随手拿起一盒人参,忽然皱眉:“这参……”

  沈知意眸光一闪:“李贵人送的,说是百年老参。”

  “呵。”齐钰冷笑一声,转头吩咐大太监,“去,把太医院院判叫来。”

  半个时辰后,李贵人因为“进献禁药”被贬为才人。

  春祭当日,沈知意穿着特制的宽大礼服,站在皇帝身侧接受百官朝拜。

  阳光照在她隆起的小腹上,晃得某些人眼睛生疼。

  礼部尚书刚要宣读祭文,突然有个御史跳出来:“陛下!臣有本奏!惠妃娘娘腹中龙嗣尚未出世便享祭祀,恐有违祖制啊!”

  全场哗然。

  齐钰面沉如水,还没开口,沈知意突然“哎哟”一声捂住肚子。

  “爱妃!”齐钰一把扶住她,声音都变了调,“怎么样?还好吗?”

  沈知意虚弱地靠在皇帝肩上:“臣妾……无碍!”说着却“恰好”让袖中掉出块玉佩——正是那日皇帝赏给陆昭昭的龙纹佩!

  齐钰眼神一厉,转头看向那御史:“爱卿如此关心朕的子嗣……”他慢慢勾起唇角,“不如去皇陵陪先帝聊聊祖制,如何?”

  御史当场瘫软在地。

  春祭一役,后宫格局彻底洗牌。

  李贵人倒了,王婕妤吓病了,张美人连夜写了二十遍《女戒》送到长春宫。而沈知意的膳桌从此多了道固定菜式——御膳房每日呈上的“安胎汤”,据说配方是皇帝亲手写的。

  “娘娘,咱们是不是玩太大了?”陆昭昭看着库房堆成山的贺礼,忧心忡忡,“现在全后宫都以为您要当皇后了!”

  沈知意正在试穿新做的夏装,闻言轻笑:“难道不是吗?”她抚过腰间特意放宽的褶子,“这才六个月,好戏还在后头呢。”

  ——————(我是好孕加持沈知意分界线)

  长春宫这几个月热闹得像过年,沈知意过得可谓是顺风顺水,她如今几乎称得上是后宫第一人了。

  沈知意挺着九个月的肚子,懒洋洋地靠在软榻上,一边吃着特制奶茶一边听陆昭昭念礼单:“刘贵人送金锁一对,赵嫔送玉如意一柄,孙才人送……”

  “停。”沈知意随手放下牛乳糕,“怎么全是送孩子的?本宫这么大个人坐这儿,就没人想着送点胭脂水粉?”

  陆昭昭翻了个白眼:“娘娘,您现在走出去,十个人里有九个半都在盯着您的肚子看。”她压低声音,“还有半个在算您什么时候生。”

  沈知意正要说话,突然春桃慌慌张张冲进来:“娘娘!不好了!镇北侯谋反了!”

  “咔嚓——”

  琉璃盏在沈知意手中应声而碎。

  “娘娘别急!您父亲可是清……”陆昭昭急得舌头打结,差点咬到自己。

  “清什么清?”沈知意冷笑一声,“我那个好父亲,去年刚把沈知琴嫁给镇北侯的儿子,你难不成忘了?呵,阴差阳错,这桩婚事还是我们促成的呢!”

  陆昭昭也有些懊恼的挠了挠脑袋:“真是过不了几天安稳日子,刚停歇又来了!娘娘,现在我们怎么办?”

  沈知意突然提高声音:“去!把本宫妆奁底下那匣子银票拿来!”

  陆昭昭瞪圆了眼睛,手里的帕子“啪嗒”掉在地上:“娘娘难不成您要跑路?!”

  她脑补出一系列悬崖勒马、夜奔千里的戏码,甚至已经开始盘算怎么把主子的金银细软打包带走。

  “跑什么跑?”沈知意反手就弹了下她脑门,“去买通御膳房!接下来一个月,本宫吃的每道菜都要试毒三遍!”她眯起眼睛,“现在满宫都等着看本宫的笑话,保不齐就有人要趁机下黑手。”

  陆昭昭抱着银票匣子回来时,发现沈知意已经换了三遍坐姿——从软榻到窗边,又从窗边到梳妆台前,最后干脆站在了多宝阁前盯着那尊送子观音发呆。

  “娘娘!”她小声唤道,突然发现沈知意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慌什么?”沈知意头也不回,声音却比平日尖了三分,“我们在后宫的一举一动陛下都知道!”

  话虽如此,但是陆昭昭还是看出沈知意的担心,可是她们主仆却不知能做些什么。

  一炷香后,沈知意已经恢复了往日的镇定。

  她慢条斯理地净了手,对着铜镜重新抿了抿鬓角,突然开口:“昭昭,你说陛下现在最担心什么?”

  陆昭昭正蹲在地上收拾碎琉璃,闻言差点扎到手:“啊?当然是担心您和镇北侯勾结,毕竟您现在怀着龙胎呢!”

  “错。”沈知意“啪”地合上妆奁,“他是担心本宫肚子里的'龙种'。”她抚着隆起的小腹,突然露出个诡异的笑容,“既然如此,咱们就让陛下……更担心些。”

  陆昭昭突然福至心灵:“您是说……”

  “去,把本宫那件月白襦裙找来。”沈知意已经开始解腰带,“再让厨房熬碗安胎药。不,熬三碗,要浓得发苦那种。”

  半个时辰后,长春宫突然乱作一团。

  “快传太医!娘娘见红了!”陆昭昭带着哭腔的尖叫穿透了整个宫墙。

  当值太医连官帽都跑歪了,冲进内室却见沈知意好端端地靠在床头,除了脸色刷得惨白外,哪有什么见红的迹象?

  “劳烦大人陪本宫演场戏。”沈知意从枕下摸出张银票递了出去,“从今日起,本宫的脉案上要写明'忧思过度,胎象不稳'。”

  她顿了顿,“特别是陛下问起来的时候。”

  太医手一抖,银票飘到了地上。

  与此同时,陆昭昭正鬼鬼祟祟地摸进御膳房,往怀里塞了七八个油纸包。

  “姑姑这是……”小太监好奇地探头。

  “嘘!”陆昭昭塞给他一块碎银,“我们娘娘最近胃口不好,就爱吃这些民间点心。”

  她压低声音:“千万别让陛下知道,不然该说我们娘娘不懂规矩了。”

  果然,当晚齐钰就派了江海来“探望”。

  “惠妃娘娘,陛下听闻您身子不适,特意让老奴送来血燕……”江海话还没说完,就被内室传来的啜泣声打断。

  “本宫无颜见陛下!”沈知意虚弱的声音隔着纱幔传来,“家父如今被镇北侯牵连,臣妾……臣妾真是……呜呜……”

  陆昭昭红着眼睛出来接礼盒:“多谢公公,我们娘娘从晌午哭到现在,连安胎药都喂不进去!哎,也不知道肚子里小皇子受不受得了!”

  江海前脚刚走,沈知意就掀开帐子坐了起来:“怎么样?”

  “妥了!”陆昭昭变戏法似的从袖中掏出块杏仁酥,“奴婢按主子的吩咐,特意让御膳房做了江南点心,还'不小心'说漏嘴是思念父亲!”

  沈知意满意地点头。

  三日后,齐钰突然驾临。

  沈知意正“虚弱”地靠在窗边绣花,见圣驾到来,手一抖扎了指头,顿时血珠直冒——这倒不是装的。

  “爱妃。”皇帝盯着她指尖的血迹,眸色深沉。

  “陛下,”沈知意眼泪说来就来,“臣妾嫡姐……”

  皇帝突然打断她:“前朝之事,爱妃还是少操心的好!”

  沈知意心头一跳,却听皇帝继续道:“朕自然会秉公处理。”他伸手抹去她脸上的泪,“爱妃的任务就是平安诞下皇子。”

  直到圣驾离去,陆昭昭才从柱子后面钻出来:“娘娘!陛下这是什么意思?”

  沈知意盯着指尖已经干涸的血迹:“不一定能保住沈家,但是本宫和你最起码现在安然无恙!”

  晨光熹微,陆昭昭踮着脚在长春宫的院子里转悠,假装在捡掉落的梅花瓣,实则眼睛一个劲儿往树上瞟。

  那槐树上茂密的枝叶间,隐约可见几片不自然的“阴影”——分明是藏了人!

  “主子!”她小跑回内室,扒着窗台压低声音,“咱们院子的槐树上蹲着三个暗卫!”

  沈知意正对镜梳妆,闻言连眉毛都没动一下:“东墙角还有两个,后殿屋顶上趴着一个。”

  她唇角微勾,将一支金凤衔珠步摇稳稳插入发髻:“哎,自从你跟张叙分手了,长春宫的消息都不甚灵通了!”

  陆昭昭急得直揪自己腰间的荷包穗子:“那要不奴婢再去……”

  “算了,难不成要你牺牲色相?”沈知意难得还能开玩笑,陆昭昭却是一脸愁容,她还正有此意。

  不过,她已经好久没有再见到张叙了,那个冰块脸肯定是被拒绝多了,不再来了!

  也好!

  “慌什么?”沈知意突然拉开妆奁暗格,摸出一把金瓜子,“去,给树上的'鸟儿们'送点吃食。”

  她将金瓜子倒入陆昭昭掌心,笑得意味深长:“就说本宫体恤他们蹲守辛苦,特意赏的。”

  陆昭昭捧着金瓜子站在槐树下,清了清嗓子:“几位大人辛苦了!我们娘娘说了,天寒露重,请大人们喝杯热茶!”说着将金瓜子放在石桌上,故意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树上一片寂静。

  片刻后,一枚松果“啪”地掉在陆昭昭脚边。她蹲下假装捡拾,发现松果上缠着张小纸条:「谢娘娘赏」。

  “有意思。”沈知意听完汇报,指尖轻叩桌面,“会写字的暗卫,看来是御前的人。”她忽然起身,“更衣,本宫要去御花园走走。”

  陆昭昭瞪大眼睛:“现在?外面全是'眼睛'啊!”

  “正因为全是眼线,才更要去。”沈知意抚了抚的腹部,“本宫倒要看看,陛下究竟布了多少'鸟儿'在这长春宫。”

  果然,沈知意刚走到锦鲤池边,就“偶遇”了正在喂鱼的皇帝。

  齐钰今日未着龙袍,一袭靛青色常服衬得身姿挺拔。

  他漫不经心地撒着鱼食,头也不回地道:“爱妃好雅兴。”

  “陛下圣安。”沈知意挺着肚子行礼,动作略显笨拙,“臣妾听闻孕妇多走动,将来好生产。”

  皇帝这才转身,目光在她肚子上停留片刻:“朕听闻长春宫近日多了些'野猫'?”

  沈知意眨眨眼:“是呢,夜里总在房顶跑来跑去,吵得臣妾睡不安稳。”

  齐钰手中的鱼食袋突然捏紧,几粒饵料蹦出来落入池中,引得锦鲤争相抢夺。

  他盯着沈知意看了半晌,忽然轻笑:“爱妃若是嫌吵,朕让人捉了那些野猫便是。”

  “陛下仁厚。”沈知意福了福身,“不过野猫也有野猫的用处,至少能防老鼠。”

  两人对视一眼,各自心照不宣地笑了。

  当养心殿的传召太监到来时,沈知意正在教陆昭昭绣虎头鞋。

  “娘娘,陛下宣您即刻前往养心殿。”

  沈知意不急不慢地收好针线:“有劳公公稍候,容本宫更衣。”

  内室里,陆昭昭急得直搓手:“娘娘,陛下突然召见,会不会是……”

  “沉住气。”沈知意对着铜镜抿了抿胭脂,“去把本宫那件宽松的藕荷色宫装拿来,要能显肚子的那件。”

  踏进养心殿时,沈知意特意放慢了脚步,一手扶着腰,一手护着肚子,将一个即将临盆的孕妇形象演得惟妙惟肖。

  “爱妃近日睡得可好?”皇帝的声音从奏折后传来,凉飕飕的像掺了冰碴子。

  沈知意屈膝行礼:“托陛下的福。”她摸着肚子微笑,“就是肚子里的孩子总闹腾!”

  “爱妃。”齐钰突然起身,玄色龙袍扫过沈知意的裙角,带起一阵龙涎香的风,“你父亲与镇北侯……”

  “陛下明鉴!”沈知意突然跪下,动作利落得完全不像个孕妇。

  她仰起脸时,眼圈恰到好处地红了:“家父年迈昏聩,连奏折上的字都看不清了,哪还有精力谋反?”她的一滴泪要落不落地悬在睫毛上。

  “定是有人陷害!”

  养心殿内落针可闻。

  齐钰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她,目光锐利如刀。

  沈知意不躲不闪,任由他打量,甚至微微挺直了腰背,让隆起的腹部更加明显。

  良久,皇帝忽然笑了:“爱妃果然伶牙俐齿。”他伸手虚扶一把,“起来吧,跪久了伤胎。”

  沈知意就势起身,却听皇帝话锋一转:“不过朕近日收到封密报。”他从袖中抽出一封信,“你看看你的好父亲都做了哪些事!”

  沈知意心头一跳,面上却不显。

  她接过信笺细细查看:“陛下,父亲肯定是被陷害的!若是陛下准许臣妾见上父亲一面,定能找到证据!”

  “哦?”齐钰眯起眼,“爱妃竟有如此信心?”

  “臣妾不敢妄议朝政,”沈知意低头,“只是想着陛下日理万机,这些琐事臣妾能分担些是些。”

  “不必,爱妃还是好生养胎即可!”

  沈知意抬头却见齐钰低头办公,情绪丝毫没有任何波动。

  离开养心殿时,夕阳正好。

  沈知意扶着腰慢慢走着,忽然对陆昭昭道:“去打听打听,今儿个谁在陛下跟前递了话。”

  陆昭昭小声道:“娘娘,您早知道有人要告黑状?”

  “这宫里,”沈知意望着远处层层叠叠的宫墙,轻笑一声,“从来都是树欲静而风不止。”

  ——————(我是即将出生的小皇子肚兜分界线)

  长春宫的宫门一连数日紧闭,连平日里最爱串门的张美人都被婉拒在外。

  沈知意倚在窗边,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窗棂,目光落在院角那株开得正盛的芍药上——那是齐钰上月赏的。

  “娘娘,您多少用些点心吧。”陆昭昭捧着食盒,里头精致的桃花酥已经凉透了,“奴婢特意去御膳房要的,说是……”

  “说是本宫孕中嘴馋?”沈知意轻笑一声,却未达眼底,“这几日你可见着养心殿的人了?”

  陆昭昭肩膀一垮:“奴婢连御花园都转了三圈,那些平日里最爱嚼舌根的小太监,如今见着奴婢就跟见了鬼似的。”

  她压低声音:“听说陛下下了严令,谁敢议论朝政就杖毙。”

  沈知意指尖一顿。

  入夜后,陆昭昭猫着腰溜出长春宫,借着夜色的掩护摸到了御前小太监的住处。

  她刚叩响窗棂,里头就传来一声惊恐的:“谁?!”

  “是我,长春宫的陆昭昭。”

  窗内沉默半晌,才开了一条缝:“姑姑快走吧,这几日……不太平。”

  陆昭昭赶紧塞进去一锭银子:“好弟弟,你就告诉我,前朝那案子……”

  “啪!”窗户猛地关上,差点夹到她的手指。里头传来小太监发抖的声音:“姐姐饶命,我什么都不知道!”

  连银子都不敢收——陆昭昭心里咯噔一下,这可比她想象的严重多了。

  “娘娘,奴婢没用……”陆昭昭垂头丧气地回来复命。

  沈知意倒不意外,只是轻轻抚着肚子:“陛下这是铁了心要防着本宫。”

  她忽然笑了:“你猜,他现在是不是也在想,本宫会用什么法子打探消息?”

  陆昭昭虽然觉得沈知意对沈父没有太多父女之情,但是谋反可是大事,一不小心沈知意之前所有努力都会作废:“可老爷他……”

  “父亲死不了。”沈知意淡淡道,“陛下若真要处置,早就下旨了。”她望向养心殿的方向,“他在等。”

  “等什么?”

  “等本宫自乱阵脚,等沈家露出破绽。”沈知意忽然转头,“去把本宫绣了一半的肚兜拿来。”

  陆昭昭瞪大眼睛:“现、现在绣花?”

  “不然呢?”沈知意已经拿起针线,“本宫现在是个'忧心父亲'的孕妇,总得做做样子。”

  翌日清*晨,苏妃突然驾临长春宫。

  “妹妹气色倒好。”苏妃打量着沈知意手中的绣绷,“本宫还担心你忧思过重。”

  沈知意起身行礼,故意让手中的针线落在地上:“姐姐恕罪,臣妾这几日总是心神不宁。”

  苏妃弯腰捡起绣绷,上面歪歪扭扭的针脚明显心不在焉:“妹妹放宽心,陛下最是圣明,”她意味深长地顿了顿,“不会冤枉好人。”

  送走苏妃,陆昭昭立刻凑上来:“娘娘,苏妃这是……”

  “试探。”沈知意冷笑,“看本宫是不是快撑不住了。”

  又过了三日,宫中突然传出消息——陛下要亲审镇北侯一案!

  “娘娘!”陆昭昭慌慌张张跑进来,“听说明日午时……”

  “知道了。”沈知意正在修剪一盆兰草,手稳得没有一丝颤抖,“去把本宫那套藕荷色宫装备着。”

  陆昭昭急得眼泪都要出来了:“您还想着穿什么衣裳?老爷明日就要……”

  “傻丫头。”沈知意剪下一片枯叶,“陛下若真要定罪,何必大张旗鼓地亲审?”她将剪刀“咔”地合上,“这是给本宫看的戏。”

  窗外暮色渐沉,最后一缕夕阳照在沈知意沉静的侧脸上,映出一片莫测的光影。

  入夜,陆昭昭躺在小榻上翻来覆去,把被褥滚成了麻花卷。

  “不对!这剧情不对啊!”她揪着自己额前的碎发,活像只炸毛的猫,“原著里明明说陛下最忌惮太后一党,现在怎么……”

  突然,她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眼睛瞪得溜圆:“等等!”

  陆昭昭光着脚跳下榻,从床底下拖出个落灰的小木箱——那是她穿书时默写的原著大纲,已经被翻得卷了边。

  “在哪?在哪?”她沾着口水哗啦啦翻页,“苏婉如家世不显,而陛下立后时虽然对苏婉如有偏爱,但更多是因为'家世不显'这四个字!”

  手指突然僵在半空。

  家世不显!

  “啪!”书掉在地上,陆昭昭一屁股坐回榻上,脑子里像炸了串鞭炮:“好家伙!原来在这儿等着呢!我就说咱们那位陛下怎么看怎么也不像是个恋爱脑啊!”

  她掰着手指头开始算:

  “第一,主子现在风头太盛,肚子里还揣着'龙种'……”

  “第二,沈家虽然官不大,但姻亲遍地,还跟镇北侯还扯上关系。朝堂之事牵一发而动全身!”

  “第三,陛下被太后压制多年,最恨外戚干政!”

  陆昭昭倒吸一口凉气,突然觉得后背发凉——这哪是查谋反?分明是在给主子“剪翅膀”啊!

  “阴!太阴了!”陆昭昭气得直捶枕头,“先捧得高高的,再突然抽梯子!”

  她脑补出皇帝阴恻恻的笑脸:「爱妃啊,你现在爹也倒了,姐也跑了,除了乖乖当朕的傀儡皇后,还能怎么办呢?」

  “呸!”陆昭昭对着空气啐了一口,我们主子才不是提线木偶!”

  她又扑向那本破书:“让我看看原著沈父最后什么结局来着?”

  翻到结局页,只见上面赫然写着:

  「沈父获罪贬为庶人,郁结于心,不久因病而亡。」

  陆昭昭:“……”

  “这什么破结局!”她气得把书摔在地上,又赶紧捡起来拍拍灰,“不对不对,现在剧情早跑偏了!”

  突然,她盯着书中某处眼睛一亮:“等等!贬为庶人……”

  陆昭昭猛地合上书,撒丫子就往主殿跑:“娘娘!奴婢想到办法了!”

  “砰!”

  门被撞开的瞬间,沈知意手一抖,茶盏差点翻在奏章上。

  “陆!昭!昭!”

  “娘娘息怒!”陆昭昭一个滑跪精准刹在桌前,“奴婢悟了!陛下这是要给您'去势'啊!”

  沈知意:“?!!!”

  “不是那个去势!”陆昭昭急得手舞足蹈,“他是要把您背后的势力全砍了,让您当个光杆皇后!”

  沈知意眯起眼:“继续说。”

  陆昭昭竹筒倒豆子似的:”您想啊,陛下被太后压制多年,最恨外戚干政。现在您要当皇后了,他肯定得防着沈家变成第二个太后党。”

  “所以借着镇北侯案……”沈知意指尖轻叩桌面。

  “把您爹搞下去!”陆昭昭一拍大腿,“这样您就算当上皇后,背后也没势力,只能乖乖听他的话!”

  沈知意忽然笑了:“不错嘛,我们昭昭长脑子了。”

  陆昭昭:“……”

  这是夸她还是损她?

  “那娘娘,咱们现在怎么办?”

  沈知意慢条斯理地抿了口茶:“既然陛下要个'无依无靠'的皇后,”她唇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本宫就演给他看。”

  陆昭昭眼睛一亮:“您是说……”

  “去,把本宫妆奁最底下那封血书拿来。”沈知意轻抚腹部,“是时候让陛下看看,什么叫'大义灭亲'了。”

  陆昭昭微笑点点头,沈知意的想法和她不谋而合!

  窗外惊雷炸响,陆昭昭突然觉得——

  这盘棋,终于要翻盘了!

  两日后,沈知意站在养心殿外,指尖轻轻抚过袖中那封奏折。

  秋末的风裹挟着桂花香拂过她的鬓角,却吹不散眉间那缕凝重。

  “惠妃娘娘到——”

  随着太监尖细的唱报声,朱漆殿门缓缓开启。沈知意深吸一口气,扶着腰迈过高高的门槛。

  养心殿内,齐钰端坐于御案之后,朱笔在奏章上勾画,鲜红的批注如刀锋般凌厉。

  殿内静得能听见墨汁润开纸页的细微声响。

  沈知意扶着腰迈过门槛,她今日特意穿了件素净的藕荷色宫装,发间只簪一支白玉梅花簪,连胭脂都比往日淡了几分。

  皇帝手中的朱笔未停,头也不抬道:“爱妃有孕在身,不必多礼。”

  沈知意却径直跪了下去,额头重重叩在冰冷的金砖上:“臣妾恳请陛下,严惩家父。”

  “嗒”的一声轻响,朱笔悬在了半空。

  殿内伺候的宫人们瞬间屏住了呼吸。

  站在殿门外候着的陆昭昭死死攥着衣角,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

  齐钰终于抬起头,目光如刀般落在沈知意身上:“哦?朕记得三日前,爱妃还说令尊是冤枉的。”

  “臣妾至今仍信父亲清白。”沈知意直起身,从袖中取出一本奏折双手奉上,“但树欲静而风不止。只要臣妾还在后宫一日,那些想通过家父攀附陛下的人就会源源不断。”

  江海躬身上前接过奏折,手指几不可察地颤抖着。

  这薄薄的奏折此刻重若千钧——里面竟是沈知意亲笔所书,请求严惩其父的陈情!

  沈知意微微抬眸,正对上皇帝审视的目光。

  她不着痕迹地抚过隆起的腹部,声音平稳而清晰:“臣妾斗胆,请陛下将家父连降三级,外放岭南。”

  陆昭昭在门外听得心惊肉跳。岭南!那可是瘴疠之地,多少贬谪的官员都没能活着回来!娘娘这是唱的哪一出?

  齐钰眯起眼睛,缓缓放下朱笔:“岭南湿热多瘴气,你父亲年事已高……”

  “正因如此。”沈知意截住话头,目光不闪不避,“才能绝了那些人的念想。”

  她再次俯身叩首,宽大的衣袖铺展在金砖地上:“臣妾只求保父亲性命,其余任凭陛下处置。”

  殿外突然传来“哐当”一声响,像是有人碰倒了香炉。

  陆昭昭慌忙跪下,额头抵着冰凉的地砖,心跳如擂鼓。她方才太过震惊,竟不小心碰到了身旁的香炉。

  齐钰的目光扫向殿外,又落回沈知意身上:“爱妃的丫鬟倒是忠心。”

  沈知意不动声色:“让陛下见笑了。”

  齐钰忽然起身,玄色龙袍掠过御案,带起一阵淡淡的墨香。

  他踱步至沈知意身前,居高临下地注视着她:“爱妃可知,你父亲若真去了岭南,这辈子就再难回京了。”

  沈知意指尖微颤,却在抬头时露出一个苦涩却坚定的笑容:“臣妾……明白。”

  “看着朕的眼睛再说一次。”齐钰忽然俯身,龙纹靴尖几乎触到她的裙裾。

  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沈知意缓缓抬头,正对上皇帝深不可测的目光。她一字一顿道:“臣妾恳请陛下——严惩沈明堂,以正朝纲。”

  一滴汗顺着她的鬓角滑落,在织金地毯上洇出深色的痕迹。

  良久,皇帝忽然轻笑一声:“爱妃这番'大义灭亲',”他伸手抬起沈知意的下巴,拇指轻轻擦过她紧绷的唇角,“朕很欣慰。”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殿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小太监慌慌张张跑来,在江海耳边低语几句。

  江海脸色骤变,快步上前:“陛下,兵部急报,镇北侯……”

  齐钰抬手制止,目光却未从沈知意脸上移开:“爱妃先回去歇着吧。”

  沈知意识趣地叩首告退。当她转身时,皇帝忽然转身,语气轻松:“不过,岭南就不必了。”

  沈知意瞳孔微缩。

  “你父亲年事已高,朕看……去鸿胪寺当个闲差正好。”齐钰转身时袖摆翻飞,“既全了爱妃的孝心,也遂了朕的意。”

  沈知意怔在原地——鸿胪寺?那可是掌管外邦朝贡的肥差!有钱无权!

  “对了。”齐钰在御案前驻足,“等爱妃诞下皇子,爱妃的礼服,”他意味深长地瞥了眼她的肚子,“朕让人重新做了套更华丽贵重、更合适的。”

  沈知意心头剧震——这是明示她后位已定!

  “臣妾,”她声音有些发颤,“谢陛下恩典。”

  齐钰摆摆手:“去吧,朕还有政事要处理!”

  走出养心殿的刹那,沈知意的膝盖突然一软,整个人向前栽去。

  “娘娘!您还好吗?”候在廊下的陆昭昭一个箭步冲上前,死死架住她的胳膊。

  触手一片冰凉,这才发现沈知意的大袖衫后背已经湿透。

  “没事!成了!”沈知意借着整理衣袖的动作,指尖狠狠掐进掌心,用疼痛让自己保持清醒。

  冷汗顺着她的鬓角滑落,在宫装精致的绣纹上洇出深色痕迹,“至少……比预想的还要好。”

  陆昭昭急得声音都变了调:“老爷不用流放了?”

  她搀着沈知意慢慢往前走,能感觉到沈知意的手臂在微微发抖。

  “不仅不用流放,还赐了一个闲职。陛下这是要我做给满朝文武看——”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什么叫帝王心术,雨露君恩!”

  穿过御花园时,沈知意突然停在一株老梅树下。

  “昭昭。”她伸手扶住粗糙的树干,指甲深深抠进树皮,“若我刚才说错半个字,此刻恐怕……”

  陆昭昭这才注意到,主子的指尖已经抠出了血。她赶紧掏出帕子包扎,却发现自己的手抖得比沈知意还厉害。

  “娘娘您没看见,”陆昭昭咽了咽口水,“您进殿后,陛下让侍卫在殿外架了刀斧。”她比划了个抹脖子的动作,“就等着您要是敢用肚子里皇子求情的话……”

  沈知意闭了闭眼。

  她当然看见了——进殿时就注意到地毯换了新的,而以往那方织金地毯上,有一块洗不净的血渍。

  当夜亥时,长春宫外突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圣旨到——”

  沈知意正在卸簪环,闻言手一抖,金凤步摇“当啷”掉在妆台上。

  陆昭昭一个激灵跳起来,连鞋都顾不上穿就往外跑。

  什么圣旨要在这个时候颁布,她越发觉得齐钰这段时间脑子有问题。

  宣旨太监面无表情地展开黄绢: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沈明堂玩忽职守,着贬为鸿胪寺少卿,罚俸三年。惠妃沈氏深明大义,赐金册金印,协理六宫。钦此。”

  满宫婢女齐刷刷跪了一地,只有陆昭昭还张着嘴发呆——鸿胪寺少卿?那可是从四品的实缺!虽说降了级,可比预想的流放岭南强了十万八千里!

  “臣妾领旨,谢主隆恩!”沈知意接过圣旨时,指尖在黄绢上留下两道汗痕。

  等宣旨太监一走,陆昭昭立刻瘫坐在地上:“娘娘,奴婢的腿不听使唤了!”

  沈知意没说话,只是把圣旨紧紧抱在胸前。

  金线刺绣的龙纹硌得她生疼,却让她异常清醒——今日这场豪赌,她赌赢了。

  “去煮碗安神汤来。”沈知意的声音有些哑,“要……要两人份的。”

  三更时分,陆昭昭抱着汤碗缩在脚踏上,还在后怕:“娘娘您说,陛下是不是早就算好了?故意等您去求情!”

  沈知意摩挲着金册边缘的云纹:“他给我设了个局。若我今日为父亲求情,便是公私不分;若我冷眼旁观,又显得冷血无情。”

  “所以您主动要求严惩!”

  “这才是他想要的。”沈知意轻声道,“一个能狠心压制外戚的皇后。”

  窗外忽然传来巡夜侍卫的脚步声,陆昭昭吓得一哆嗦,汤勺撞在碗沿上,“叮”的一声脆响。

  “知道最可怕的是什么吗?”沈知意突然问。

  陆昭昭摇头。

  “他连我今日会去求见都算准了。”沈知意放下金册,“那封奏折我写了整整三日的奏折,他扫一眼就批了。”

  陆昭昭突然反应过来:“所以陛下早就决定轻罚老爷了?”

  “不。”沈知意摇头,“他是在等我表态。”她望向养心殿的方向,“我越是大义灭亲,他越要施恩——这才显得皇恩浩荡。”

  夜风吹得烛火摇曳,在墙上投下巨大的阴影。

  陆昭昭突然觉得,那影子像极了今日在养心殿外看见的刀斧。

  皇宫的残酷,帝王的心术,她第一次切切实实感受了一番。那种从书中脱离,亲身体验的心慌,陆昭昭突然明白了“劫后余生”这四个字的意思。

  五更天时,沈知意终于躺下,却毫无困意!

  “娘娘,您睡会儿吧。”陆昭昭掖好被角,“明日还有好多人要见,好多事要处理了!”

  “我知道。”沈知意闭上眼,“协理六宫的第一日,多少双眼睛盯着呢。”

  窗外,东方已经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开始了,而她们都知道——

  从今往后,每一步都是刀尖上的舞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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