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犯糊涂

  午后，阳光从窗户斜斜照进团圆小馆，店里生意清淡，只有三两个客人在低声闲聊。空气中弥漫着香菜和酱料混合的味道。

  章阿姨正哼着小调，在灶台边洗葱切菜，心情显然不错。骆晓星蹲在一旁，从竹篮里挑拣着食材，准备晚上的烫粉汤底。

  门口的风铃「叮铃」一响，邓妍推门而入。

  章阿姨一抬头就看见了她，立刻笑开了：“妍妍，快坐快坐，你等着，阿姨今天亲自给你烫碗粉！”

  “您别忙啦，”邓妍摆摆手，“我就坐一会儿就走。”

  “那可不行！”章阿姨脱下围裙往厨房走去，边走边回头笑，“你可是咱小馆的大恩人，今天不犒劳你都说不过去。”

  几分钟后，一碗热腾腾、料足味浓的汤粉被端到了邓妍面前。香气扑鼻，碗里浮着大块牛肉、滚圆的鱼丸，还有翠绿的葱花和鲜红的辣油，光看着就让人胃口大开。

  邓妍望着面前这碗几乎堆满的粉，哭笑不得：“阿姨，这么多我哪吃得完啊？”

  “吃不了也得吃！”章阿姨拍了拍她的肩，“这是团圆小馆感谢你的！”

  “谢我什么呀？”邓妍低头笑。

  这时骆晓星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她旁边，兴奋地接话：“邓主任，刚才寻子回家的人说他们可以跟我们合并，我们可以留在小馆，也可以去他们那里。”

  邓妍笑着：“那太好了。”

  话音刚落，前台那边传来一声高喊：“老板，一碗牛肉粉，多放辣！”

  “好嘞，牛肉粉，多放辣子！”章阿姨回应一声，又忙不迭地朝灶台走去。

  骆晓星一脸满足，还没说话，就听到那位客人又喊起来：“哎！老板，我要的是牛肉粉，怎么给我上了老素粉？”

  章阿姨这才反应过来，连忙从后厨跑出来：“哎呀，不好意思，我这就换——”

  她看了一眼客人桌上的粉，又转头狐疑地嘀咕：“不对呀，我记得他要的是老素粉啊……”

  骆晓星忍不住笑起来：“章阿姨，你弄错啦，他刚才还特意说要牛肉的呢。”

  章阿姨一脸茫然地念叨着“牛肉粉、老素粉”，边说边重新进了后厨。

  邓妍望着她的背影，神情不自觉凝了凝。她转向骆晓星：“晓星，章阿姨这几天总这样？”

  “唔……大概是最近高兴吧，老是犯迷糊。”骆晓星一边说一边无所谓地笑，“昨天还给客人结账时，把点小数点搞错了。前天更搞笑，腌冰糖萝卜忘了放红醋，结果拿出来全是白的，她还纳闷呢。”

  邓妍没笑，眉头皱了起来。

  骆晓星原本轻松的语气在她的神情下也慢慢凝住了。

  “你抽空，带她去医院查查吧。”邓妍语气平静，却透着一丝隐忧。

  “去医院？”骆晓星愣了一下，“有那么严重？”

  “但愿没事。”邓妍顿了顿，目光落在后厨方向，“我只是担心，她可能是……”

  话音未落，章阿姨又笑呵呵地从厨房端出一碗粉，热气蒸腾中，依旧是熟悉的招呼声：“妍妍，趁热吃呀。”

  邓妍抬头望着她，没接话，只是静静地看了她一眼。旁边的骆晓星也安静了下来，两人脸上都浮现出若有似无的担忧。

  这时邓妍的电话忽然响起。

  “喂？”邓妍接起电话。

  “邓主任，我现在已经在双林县和老尹汇合了，您忙完直接过来就行。”

  “好，我马上就出发。”

  *

  某个偏僻的农家小院里，天阴着。一个中年农妇正弯腰在院子里晾晒衣服，屋子里却突然传来一阵嘈杂。

  “你要烫死我啊？洗脸水都不会打！你他妈还能干什么？”

  男人暴躁的咒骂紧随一个脸盆飞出，砸在院中地面上，水洒了一地。

  妇人身子一抖，停下手里的动作，屋里又传来小女孩的哭声。

  “哭什么丧！养你这小丫头片子有什么用？外头那个，你是死了还是咋地？看你养出个什么玩意儿！”

  她慌忙地丢下衣服，跑回屋中。没多久，一个小女孩踉跄着从屋内走了出来，大约八九岁，瘦小的身子像风一吹就会倒。她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低着头走到院角鸡笼边，轻轻抚摸着几只刚孵出来的小鸡。

  阳光落下，洒在她肩头，却照不进她眼里。

  *

  警车驶入一处水泥厂，车身在灰尘中打着缓慢的弧线。常锐下车，和当地派出所民警一同前往厂房。

  “这个人，在你们这儿干吗？”常锐举起一张照片问道。

  工头接过照片一瞧，立刻点头：“这不张老憨嘛！”

  “人呢？”

  “应该还在工地……喏，就在那边！”工头大声招呼，“张老憨！张老憨！”

  灰尘里，一个穿着旧工装的男人停下动作，神色有些慌张地看向这边，试图往后退，却已来不及。

  常锐快步迎上，把照片递到他眼前：“这人，你认得吗？”

  张仲理接过照片，目光一凝，整个人仿佛被定住了。他盯着照片，突然双手发力，紧紧攥住那张纸，哽咽着，声音颤抖：

  “她在哪？她在哪？”

  他扑上来，死死抓住常锐的衣领，情绪失控。

  “冷静点！”常锐一把反手将他制服，压到身侧。

  张仲理疼得发出一声低吼：“我冷静，我冷静……”

  常锐这才松了手。他揉着胳膊，脸上写满委屈，但那张照片却仍死死抓在手里。

  “你认识她？”常锐问。

  张仲理的眼圈红了，眼泪啪嗒落下。他哽咽地说：“这女人……是我花一千块钱买的……二十多年前的一千块，那可是我全部的钱啊……”

  二十多年前，张仲理家。

  简陋破旧的房间，屋顶漏雨，墙皮斑驳脱落。

  床上，杨彩云满脸惊恐地醒来。她嘴被堵着，手脚被绑，挣扎之间，目光满是绝望。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个人影笑着走进来。

  “媳妇儿。”张仲理咧着嘴，脸上是喜滋滋的满足。

  杨彩云猛地挣扎，疯狂摇头。

  “别怕，我是你男人。”他说着，将手里的饭碗端过来。

  他解开她嘴上的布，杨彩云立刻跪在床上，哭得断断续续，磕头哀求。

  “求求你放了我吧，求求你，放了我……”

  “我花了钱。”张仲理理直气壮地说。

  她咬紧牙关，不肯吃一口饭。他一边劝，一边放下饭碗、热水、毛巾，还有一身新衣服，却在她眼神惊恐地挣扎中，只得讪讪退了出去。

  他出门前回头看了她一眼，然后轻轻把门带上，反锁。

  「咔哒」一声，回荡在寂静的屋里，像铁钉钉入人心。

  *

  讯问室的灯光有些晃眼，张仲理坐在束缚椅上，双手被铐着，腿微微抖动。他整个人显得格外沮丧，低着头，眼神空洞。

  邓妍与尹建生坐在桌子对面。

  “当时是一手交钱一手交人，”张仲理嗓音低沉，眼角抽动了一下，“我拿着照片看她……那么小，那么好看，我当场就后悔了。我配得上她啥啊……”

  他说着说着，神情有些恍惚，仿佛被困在了某段无法逃脱的回忆中。

  “我就想着，要是她能冲我笑一下，那得多好看啊……”他声音愈发低了，像是在自言自语。

  “别绕弯子，说重点。”老尹突然打断了他，语气有些急躁。

  邓妍偏头看了老尹一眼，似乎察觉出他情绪不太对，皱了皱眉，但没有出声。

  “她一口饭都不吃，我真怕她饿死了。”张仲理垂下眼，“我把全部积蓄都拿出来了，她要是死在我家，我可咋办啊……”

  “她人呢？”尹建生声音一冷，直截了当地问。

  “我不知道……”张仲理吞了口唾沫，眼神飘忽，“她后来被许腾龙骗走了。”

  “谁？”

  “一个卖货的。”

  张仲理说完，又沉默下来，表情显得挣扎。

  那是个普通的集市日。

  村口，一辆灰扑扑的面包车停在道旁，车门敞开，车后挂着些塑料脸盆和廉价的衣物。

  “这个卖得好，姑娘们都喜欢。”许腾龙一边向张仲理推销发卡，一边嬉皮笑脸地打量着他，“张哥，你最近怎么回事啊？又买衣服又买发卡，是不是买媳妇儿啦？”

  张仲理没吭声，低头翻看一只粉色发卡。

  “真让老子猜着了？”许腾龙凑近了些，眼睛眯成一条缝，“带我去瞧瞧呗，看你这表情，保准是买了个水灵的。”

  张仲理一怔，下意识地摇头。

  “得了吧，走走走，瞅一眼又不吃亏。”

  他连哄带拽地把张仲理推进了车，笑得一脸猥琐。

  张家的院子破旧，窗户上的玻璃糊着报纸，房门紧锁。

  许腾龙扒着窗户往里看，片刻后啧了一声。

  “真行啊，还真是个小美人儿。”他眼睛亮了，扭头冲张仲理咧嘴，“艳福不浅啊哥。”

  张仲理面无表情，抱着膝盖蹲在一旁。

  “咋还没整服她？”许腾龙看了一眼屋里女人憔悴的模样，“你不行就早说嘛，这样下去她要是咽了气，你不仅赔了钱，估计还得蹲局子。”

  张仲理抬起头，眼神游移。

  “我给你个出路吧。”许腾龙拍拍屁股站起，“你不是没辙了吗？我八百收了——虽说你是一千买的，但你就当少花二百买个平安。行不？”

  张仲理沉默半晌。

  许腾龙见他不愿，准备转身离开：“不愿意就算了，等着办丧事吃牢饭吧。”

  张仲理被吓住，终于咬牙，低声说了句：“等等！”

  “她在哪？”尹建生追问。

  “我真不知道。”张仲理用手抓了抓头发，情绪焦躁，“许腾龙说要带她走，说能治好她……我没拦住，他就把人带走了……”

  “他带她去哪儿了？”

  “不知道，他说是去镇上，后来我找过他几次，可他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老尹脸色沉着，看了邓妍一眼。

  张仲理则把头低得更低，像只缩在角落的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