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匆匆一瞥，丰成煜以为到此为止。

  谁知少年却似乎另有打算，竟托了人来问他的相关。

  在丰家年轻一辈中，堂弟丰楚与丰成煜的关系最亲近。丰楚与世家年龄相仿的小辈都很熟悉，更是和秦宝念同一所高中。

  久浸名利场，秦宝眼神犀利，他托丰楚来询问的，是丰成煜手腕上的那只手表。

  那只手表是丰成煜出国留学前定制的，含有定位系统，表中精心植入了根据他的DNA与信息素调制的特效麻醉，能在检测到他进入被动发情状态时，将他完全麻醉。

  丰家地位特殊，丰成煜不是家族中第一位使用这种辅助手段的Alpha，例如他的伯父丰元帅、姑妈丰司长，都曾在事业起步期佩戴过类似的饰品，杜绝被人暗算、或被信息素支配的可能。

  丰成煜佩戴这只手表，却不全然是为这个原因。

  他是一个十分骄傲，也十分守信的人。

  对于这桩爷爷定下来的“娃娃亲”，他并不排斥，却也说不上是欣然接受。只不过这桩婚事定得高调，另一方年纪又太小，不管未来会怎么发展，身为其中的主角之一，丰成煜认为自己有必要给予对方足够的尊重。等到将来说开的那一天，他不会欠对方一分-一毫。

  更何况对丰成煜而言，恪守己身和呼吸一样简单。

  丰楚对丰成煜说，秦宝看上了他这只作用特殊的手表，想要购买同款。

  “哥你这表有情侣款吗？要不咱们直接买一只送给人家。

  现在的小孩很直接，对姻亲关系也接收良好。

  不清楚秦宝是否也一样，但丰成煜比较愿意保持距离，他是个头脑清晰的成年人。加上事业忙碌，根本没空在意这件事。

  意外的是，因为丰楚，他们开始有了交集。

  在丰楚的校际橄榄球比赛的场馆前，丰成煜再次遇见了秦宝。

  因为低血糖，少年奄奄一息地蜷缩在地面，丰成煜帮助他摘下口罩喂糖时才认出他来。

  很瘦，打横抱起来也不觉得沉。

  也很倔，不愿意去医院，稍微缓过来后，也不愿意再由别人给他喂水，非要自己来。

  不再像骑机车时那么意气风发，也不像宴会上那么明艳照人。眼前的少年打扮朴素，像每一个从校园里跑出来的高中生。他的身体可怜地发着抖，因控制不了手部的颤抖，瓶中水顺着嘴角洒出不少，显得十分狼狈。

  但是不柔弱。

  几乎让人忘记他是个Omega。

  少年吃了糖以后好了许多，会低血糖到这种程度纯粹是饿的。

  丰成煜朝四周看了看，走到场馆外的摊位上选了份章鱼小丸子，一时间好像又回到了学生时代，那时舒鹤兰总和他勾肩搭背地去买。

  回去时看见虚弱的少年正昏昏欲睡，便伸了一只手，托住了他找不到支撑点的头。

  场馆内热闹的呼喊声传来。

  场馆外，他们所在的遮阳棚下除了电风扇的转动便寂静无声。

  他们之间隔着一段礼貌的距离。

  丰成煜居高临下般，垂眸看着少年的脸。

  “他的Omega”，这个遥远的头衔在脑中不合时宜地冒了出来，带着上上一辈的古板封建，也带了命运赋予般的祈愿，很微妙。

  “秦宝？”

  忽然一道焦急的声音传来。

  来者是一个高大的Alpha，丰成煜记忆力不错，觉得对方有点眼熟，恰逢工作电话也在这时打来。

  “他低血糖了，可能还要缓一会儿。”接完电话丰成煜道，“你们认识？”

  “我是他哥哥，叫单一鸣。”单一鸣轻轻扳过秦宝的头，让他靠在自己的腹部，“你有事先忙，把他交给我就好，谢谢你帮忙。”

  少年的长睫毛盖着眼脸，微微蹙起眉。单一鸣在他头上安抚般揉了下，便换得他眉目舒展。

  两个人年纪差距不大，看起来平时应该玩得很好。

  已经隔空托了十几分钟，小臂有些酸麻。

  丰成煜说了句“不客气”，将还热着的章鱼小丸子递给单一鸣：“这个可以给他吃。”

  事后舒鹤兰问起联姻的事，丰成煜仍不免想起那天的事。不过，那天临时产生的“微妙感”已经消退了。

  九岁是不小的年龄差距，几乎算得上是有代沟。丰成煜只客观答复：“没有什么打算。先等他成年吧，如果他没有意愿，就平等地解决。”

  然而命运的齿轮却开始转动，两个人的交集再没有停止。

  少年之所以会低血糖，原来是为了一个对他来说很重要的秀，原来他并不是热衷于出入名利场，而是将之作为奋斗一生的事业。身为模特，他对自己异常严苛，十五六岁的年纪便成功在国际T台崭露头角，颇受大牌青睐。

  听丰楚说，为了出道他刻苦训练，第一次参加比赛就拿了第一名。为了能保持身材维持上升期，他不惜和家里闹出矛盾，被迫跑了出来现在无家可归。

  这个家伙先斩后奏，竟然直接把人带到了丰成煜的房子里，还振振有词：“反正你也不在家，咱们迟早是一家人，我们不帮他谁帮他？”

  丰成煜感到头大：“……”

  人留下了，还烧坏了他的锅，向丰楚索要他的叮讯，估计是想要道歉。

  碍于“娃娃亲”这个前提，丰成煜没有给出自己的叮讯号，毕竟对方是个未成年人。

  不过，对于少年主动寻求帮忙这件事，丰成煜慷慨地给予了帮助。

  他们通了电话。

  对方在电话里既不像广告与T台上那么高冷，也不像同龄高中生那样活跃叛逆，反而是有些青涩别扭的。

  那声音经过媒介传递，很好听。

  “谢谢你上次帮我，还有这次…………你的锅我会赔的。”

  似乎优秀的人都很要强，不愿意在任何事上被人压一头，少年连道歉和感谢也不甘落后。

  他离开后，丰成煜收到了同城快递过来的一口崭新的锅，以及……放在锅里面的厚厚的一沓钱，附带纸条一张：[还你的章鱼小丸子和几天生活费。]

  丰成煜笑。

  想了想，在网上下单了少年低血糖时吃过的同款太妃糖，回复纸条一张：[找不开，请你吃糖。]

  对于少年的绮念是没有的，但丰成煜发现，自己会有意无意地关注到对方的讯息。新的秀、新的广告，少年的身影总是会不经意地出现在路边的广告立牌上、电视里，手机软件的推送里。

  因为这件事，他们也有了来往。

  有一次，丰成煜在餐厅偶遇秦宝一家，得到了秦宝特地送的甜汤一碗。

  侍应生说：“是有位叫秦宝的先生点的，已经付过账了，说要回请一位姓丰的先生。”

  舒鹤兰也在场，听说以后满眼揶揄。

  丰成煜也很意外，但尝过后便立刻明白，这东西甜得发苦，显然加料很足，是少年对他上次送的那箱太妃糖给的回礼。

  楼上楼下分开就餐，他们没有真正见上面。

  只是临走时，丰成煜站在楼上远远地瞥见了少年离去的身影。清瘦高挑，仍然矜贵，仍然桀骜不驯，没有T台与宴会厅的璀璨灯火，依然熠熠生辉。

  此后三年，他们又有了数次往来。

  秦宝胆子很大，性格直率。他会向丰楚打听丰成煜的情史，询问丰成煜的喜好，询问如何才能做一个合格的追求者，也会用Flow大号上阵给丰成煜工作相关的内容点赞，不避讳对他的支持。

  丰成煜冷静克制，偶尔翻看秦宝相关资讯，至多送上一束郁金香，一份滑雪场的试运营邀请函。

  秦宝回赠参演电影的首映礼电影票，丰成煜仍是没去，在对方未成年之前，他需要给对方足够的成长空间，避免未来后悔做出选择。

  秦宝住院，丰成煜送出一束百合。因自身信息素影响，他偏爱球根类花卉，它们大多清新淡雅，适合赠人，更适合秦宝。

  断断续续地维持着联系，直到秦宝高考那日登上Flow热搜——他坐上了单一鸣的机车，抱着单一鸣的腰。

  年龄的差距再一次摆在眼前。

  丰成煜两次点开图片，惊觉自己的在意。

  这种在意仍然不合时宜，没有站得住脚的理由，丰成煜关闭新闻重投工作，只嘱咐林梓别忘帮忙订一块束花，祝贺对方完成高考，顺利成长。

  再见面时，已经是秦宝的十八岁成人礼。

  隔着宴会嘉宾，衣香鬓影，身为主角的秦宝身穿白色礼服，翩翩如童话中的王子，轻易成为所有人的视线焦点。

  将礼物送出去的那一刻，丰成煜终于在十八年前命运写好的注脚下俯首。

  不管是不是被安排的，不管是不是他的初衷。他想要他的Omega。

  想要追求他，想做他的此生唯一。

  “生日快乐。”丰成煜衷心道，“抱歉，我来得晚了。

  秦宝显然已经等了他很久，身边给他留了空位，闻言红着脸答：“谢谢，我不差这一份礼物的，心意到了就行。

  他们在宴会厅外再次说上了话，秦宝居然还会抽烟。

  丰成煜逗了他几句，他似乎没怎么变，还是又爱炸毛又好强。

  但秦宝和丰成煜印象中的那个他还是不一样，他似乎有很多面，没有哪一面能真正被丰成煜捕获。在这种时候，仍然有Alpha在给他络绎不绝地送来礼物。

  他身边从不缺乏追求者，也不避讳表现出对信息素的敏感嗅觉，热情奔放。

  在逼仄的走廊里，在悄然飙升的Omega信息素里，他抬头，颤抖着吻住了丰成煜，而丰成煜没能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