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海阳人

  她乐呵呵地说：“不怕不怕，我其实最喜欢家里有点声响。自从老头子走了，二林子也外出工作了，家里就剩我一个，最熬不住的就是这份安静……”
  林奶奶似乎意识到语气里的伤感，忙转开话题，“就是这间卧室，瞧，我昨儿都打扫干净了。”
  她引田青柠进屋，“这原本是我们的婚房，后来我嫌老头子睡觉打呼噜，他就搬去了书房，成了我自己住的地儿。我搬下楼后，特意请人重新粉了墙，铺了地，本想给二林子住，可他不乐意。屋子一直就这么空着，干净倒是干净，就是家具少了些，等你们搬来，缺什么咱再慢慢添。”
  这确是主卧格局，比其他房间宽敞不少，窗户也开得阔朗，墙壁白得发亮。
  “这间就是老头子的书房了。”林奶奶指着客厅另一侧。
  这间房，真是一个名副其实的书房。
  进门就是倚墙而立的通天书架，满满当当地摆满书籍。
  各式各类的书，其中以历史与军事类书籍占了多数。
  书架尽头立着一个梯子，应该是专为取高处书本备下的，现在梯子上积了层薄灰，显然很久没有人用过了。
  书架另一端临街的窗边，摆放着一张单人床。
  这应该就是林琳的床铺。
  被褥被齐整地罩着素色床单。
  见田青柠目光停驻，林奶奶轻声道：“这是二林子的床，老头子走了以后，他就睡这屋。”
  二人退出书房时，林奶奶回望卧室方向苦笑：“那屋子墙都刷好了，他偏不住，说要离他爸近些。”
  她摇头叹息：“我就说，你爸在的时候你爷儿俩没话讲，人走了你倒亲近了。住他的屋、睡他的床、看他的书，可这又有啥用……”
  田青柠记得刚才书房床头书桌上那盏老式绿罩台灯，顺势问道：“老人家原来是军人吗？”
  “不是军人，是个警察。”林奶奶嘴角又泛起苦涩，“追歹徒时突发心脏病走的。哎~你说，都这把年纪快退休的人了，自己身子骨什么样自己还不清楚？偏学小年轻拼命追。结果歹徒没逮着，自己倒……”
  “队里也为难。追授烈士吧，他有基础病；不追授吧，终究是因公殉职。最后还是我家那臭小子拍板：‘不追授了，有没有称号都改不了我爸是什么样的人’……”
  田青柠听着林奶奶的叙述，想着林琳微信里的话，故作不经意地问：
  “阿婆，您儿子做什么工作？”
  “他呀，”林奶奶摆摆手，“我说不清楚，姑娘你信么？半年没着家了，今儿干这个明儿弄那个，总没个正形。我也懒得问，管不过来了。就嘱咐他别犯法，别给你爸一辈子的光荣抹黑……”
  田青柠又想起林琳提到的突发状况，究竟是多紧急的事？
  她没再追问林奶奶，看情形，即便问了怕也得不到答案。
  暂且不管这些吧，眼前这位林奶奶是真实的，就够了。
  … …
  回到海阳市的第十天，田青柠带着福宝儿搬进了林奶奶家的出租屋。
  偌大的城市里，他们终于有了暂时的栖身之所。
  次日清晨，田青柠在小鸟清脆的啁啾声中醒来。
  这种感觉久违了，自离家来海阳市求学以来，就再也没有过了。
  然而，更多的惊喜还在后头。
  她穿过走廊，走上露台，迎着晨光舒展身体。
  一抬头，初升的朝阳正透过梧桐树叶缓缓攀爬，为整条街道的树冠披上了流动的金辉。
  林奶奶正坐在小院中，细心地照料着她的花花草草。
  晨光轻柔地笼罩着她，周身散发着温暖与慈祥的气息。
  田青柠忍不住亲切地问候：“阿婆，早上好。”
  林奶奶闻声转过身子，目光落在露台上的田青柠身上，关切地问：“夜里睡得好吗？有没有被吵到？”
  “没有，睡得很安稳。”田青柠愉悦地答道。
  “那就好。快点下来吃早饭吧，我都做好了。”
  那口吻，仿佛在呼唤自己的儿女。
  一刹那，田青柠有些恍惚。她踩着楼梯，轻盈地跑了下来。
  林奶奶已将早餐摆上餐桌：稀粥、包子、咸菜、白水蛋。
  望着这一桌简单又平常的早餐，田青柠心中涌起无限感慨——正是这样一顿平平淡淡的早餐，却是她一生渴望而不可及的温暖。
  林奶奶敏锐地捕捉到田青柠的心事，柔声探问：“小田，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嗯。”田青柠点头轻应了一声。
  她缓缓放下碗筷，低声道：“阿婆，那天您问我是哪里人，其实，我就是咱海阳市人，家乡在大屿山，是海阳市的一个区，不知道您听说过没有，它距离海阳市中心很远很远。”
  “知道，我知道。”林奶奶忙不迭地说，“当年老头子下乡去的就是大屿山，回来后总念叨，说大屿山可美了，就是太偏远，经济也落后。是这样吗？”
  “的确如此，阿婆。大屿山三面环海，一面靠山，风景秀丽，就是与海阳市区相隔太远，交通极为不便，只靠一条跨海公路相连。”
  “那你是上学考出来的吧？能走出来可真不容易啊。”林奶奶望着田青柠，眼中盛满了怜惜。
  “是，我在海阳市上的大学，但毕业后没留在海阳工作生活。这次，是从京都回来的。”
  “呀，那是好事啊，去更大的城市发展了。”林奶奶眼神里的赞赏更浓了，“年轻人就该出去闯一闯。那你这次回来干嘛来了？探亲吗？还是有什么事？怎么还租上房子了？”
  “阿婆，”田青柠黯然答道，“我这次回来是为了福宝儿，他得了白血病，需要进行骨髓移植。他的爸爸……在海阳市。”
  林奶奶的神情瞬间由喜悦转为惊愕，继而疑云密布。
  “小田呐，你说的都是真的吗？我的老天爷啊，这怎么可能啊，这么好的孩子，怎么就……还有你呀，傻孩子，你怎么能做出这样的决定呢？一个人抚养孩子多不易啊…”
  林奶奶说着说着，声音便哽咽起来，眼眶也湿润了。
  田青柠望着林奶奶，心中那道看似坚不可摧的防线也悄然瓦解。
  事到如今，她真的走投无路了。
  她找不到陆雨橙，更找不到陆雨橙的家人。
  只能这样无助地等待。
  越是如此，她越是悔恨当初的决定，内心被深深的自责啃噬。
  她的眼圈也红了，声音微微发颤：“阿婆，我知道自己做错了。自从知道福宝儿患病，我就明白错了。是我做的事让福宝儿承受了后果，该受惩罚的是我…”
  “傻孩子啊…”林奶奶起身，轻轻拍抚着田青柠的肩膀，“现在说这些也无济于事，世上哪有后悔药。傻孩子，你要是信得过阿婆，就把孩子交给阿婆，你赶紧去找，赶紧去想办法，赶紧去做你该做的事…”
  “嗯嗯嗯…”田青柠拼命点头。
  “妈妈~”福宝儿睡醒了，在楼上用稚嫩的声音喊妈妈。
  林奶奶赶忙递上纸巾，“快擦擦，别让孩子瞧见。去吧，去照顾孩子吧，这里有阿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