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巷口

  巷口的风，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攥住了，呜咽着，挣扎着，却动弹不得分毫。方才远处街市的喧嚣仿佛被一层无形的隔膜彻底吸收，只留下一种令人耳膜发胀的、真空般的死寂。

  凝滞。

  沉闷得如同暴雨前浓得化不开的乌云，沉沉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空气中，那股甜腥得令人作呕的铁锈味，已经不再需要用鼻子去刻意分辨、捕捉。它已经饱和，浓郁到拥有了实质的重量和触感。它化作了千万根看不见的、沾满秽物的牛毛细针，无孔不入地刺穿着在场每一个人的皮肤，钻进他们的毛孔，渗透他们的血液，侵蚀他们的骨髓。粘稠得，几乎让人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半凝固的血浆，肺叶火辣辣地疼痛，却汲取不到丝毫氧气。

  所有接到紧急集结令、火速赶来的武者司第三小队队员，在看到副队长红霓裳那个代表着最高戒备、极度危险、随时可能全员玉碎的战术手势后，脸上的血色，早已褪得一干二净，如同刷了一层惨白的石灰。

  他们都是身经百战、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武者，是江城秩序最坚实的守护者。他们见过血，杀过人，也直面过最疯狂、最穷凶极恶的邪教徒和异化兽。断肢残骸、内脏横流并非稀罕景象。

  但，从未有哪一次，像今天这样。

  仅仅只是站在这个看似平平无奇、随处可见的肮脏巷口，就感觉到一股彻骨的、阴邪的凉意，并非来自外界温度，而是从自己脚底板的涌泉穴滋生，如同藤蔓般疯狂缠绕着脊柱向上窜升，最终狠狠凿穿天灵盖！浑身的汗毛倒竖，每一个细胞都在发出尖锐的警报。

  仿佛，这巷子，不是巷子。

  而是一张刚刚饱餐过、正在慵懒舔舐着獠牙的、通往九幽地狱的巨兽之口！那黑暗深处，有某种难以名状的东西，正用冰冷而贪婪的目光，扫视着巷口这些“新来的食物”。

  “队长……”

  站在红霓裳身后半步的一名老队员，人称老张，是队里的定海神针，此刻喉结也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干咽了一口并不存在的唾沫，声音干涩得像是两片生锈的铁片在摩擦。

  “里面……到底有什么？”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扰了巷子里的什么东西。

  红霓裳没有回头。她的全部精神，如同拉满的弓弦，死死锁定着那片深邃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与声音的浓稠黑暗之中。她的侧脸线条绷得像刀锋一样锐利。

  “有……”

  她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被极度压抑后的、令人心悸的沙哑与磨损感。

  “……死亡。”她顿了顿，补充了一句，更像是无意识的低语，“……很多。”

  话音落下的瞬间。

  她动了。

  没有丝毫的犹豫，没有半点的迟疑，甚至没有留给队员们更多消化恐惧的时间。那道火红色的、仿佛能灼烧黑暗的身影，如同一簇在万古长夜中毅然决然绽放的烈焰，第一个，义无反顾地踏入了那片深不见底、散发着不祥气息的黑暗。她的身影瞬间被黑暗吞没大半，只有那抹炽烈的红，在顽强地对抗着吞噬。

  “跟上！”老张见状，心头一凛，所有杂念被强行掐断，立刻厉声下达指令，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沉稳，强行压下了那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保持战斗队形！三三制交替掩护！一小队左翼警戒，二小队右翼警戒，注意所有角度！打开战术手电！注意脚下和头顶！快！”

  队员们毕竟是精锐，强压下几乎要冲破胸膛的心脏和那股源自本能的战栗，下意识地执行命令。刹那间，低沉的嗡鸣声响起，气血之力在体内经脉中轰然运转，一道道或赤红、或淡黄、或微蓝的气血光芒，在他们体表若隐若现，形成了一层相对坚实的护体罡气，微微照亮了身边方寸之地。他们握紧了手中嗡鸣的高周波战刃和已经解除保险、充能完毕的特制脉冲枪械，如同最忠诚的狼群，紧紧跟随着头狼的脚步，一步一步，极端小心翼翼地，向着巷道深处挪去。靴底踩在地上，尽可能放轻动作。

  一步。

  两步。

  三步。

  高帮作战靴踩在潮湿油腻、布满不明污渍的地面上，发出轻微而粘腻的“啪嗒”声。在这绝对死寂的环境里，这细微的声音，被无限地放大，清晰得如同直接敲击在每个人的耳膜和心鼓之上，折磨着他们的神经。

  越往里走，光线愈发暗淡，只有远处一盏壁灯投来昏黄模糊的光晕，而那甜腻的血腥味就越是浓郁扑鼻，几乎要凝结成水滴落在皮肤上。

  到了最后，那已经不仅仅是“味道”了。

  而是一种……具有粘稠“质感”的实体。空气仿佛变成了半凝固的血浆和脂肪的混合物，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将一把冰冷滑腻、生了锈的铁砂，硬生生灌进肺里，带来窒息般的压迫感和火辣辣的刺痛。手电的光柱在如此浓重的黑暗中，似乎都被削弱、吸收，只能照亮前方不到五米的区域，光柱边缘模糊不清，更远处是化不开的墨色。

  一名入队不久的青年队员，代号山猫，脸上已经彻底失去了血色，额头上布满了豆大的冷汗，汇聚成股，沿着颧骨滑落。他的胃部剧烈痉挛着，正在翻江倒海。但他死死地咬着牙关，下唇甚至被咬出血印，用尽全身的力气和意志力，才没有让自己当场吐出来。因为他知道，在这种未知的、极度危险的环境下，任何一点多余的声音，一次不受控制的呕吐，都可能成为……暴露位置、惊动潜伏者、乃至催命的符咒！

  寂静。

  巷道里，依旧是一片令人发疯的死寂。

  只有不知从哪个通风口传来的、中央空调外机那单调乏味的“嗡嗡”声，如同不知疲倦的夏蝉，在为这片弥漫着死亡气息的绝地，奏响着单调而诡异的挽歌。

  突然。

  走在最前面的红霓裳，猛地停下了脚步，抬起左臂，握紧拳头——标准的停止前进、保持警戒的手势。

  她那双锋利如刀的凤眸，在昏暗的光线下微微眯起，瞳孔收缩到了极致，死死盯住前方黑暗最浓重的地方。

  跟在她身后的所有人，心脏，都在这一瞬间，仿佛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漏跳了半拍！血液似乎都凝固了。他们立刻压低身形，据枪的据枪，举刀的举刀，紧张到了极点，顺着红霓裳的目光，向着巷道尽头的垃圾堆放处望去。

  那里，是几个半人多高的、污秽不堪的巨大复合材料垃圾桶，其中一个已经翻倒，散发着馊臭的垃圾散落一地。而在垃圾桶之间和后方，似乎有一团模糊的、在不断蠕动起伏着的……巨大黑影！体积不小，几乎塞满了那个角落。

  “那……那是什么东西？”山猫下意识地低声问道，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

  没人回答他。

  但是，所有人的耳朵，都在极力捕捉下，听到了一阵……细微的、窸窣作响的、却又令人头皮发麻、脊背发凉的声响。

  “悉悉索索……吱吱……”

  “咯吱……咯吱……咔嚓……”

  那声音，像是无数只尖锐细小的爪子在抓挠着水泥地面和金属桶壁。又像是……某种东西，在贪婪而急促地啃噬着韧性极强的骨肉时，发出的……令人牙酸齿冷的摩擦和碎裂声！

  “是……老鼠？”老张的眉头，紧紧地拧成了一个川字，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江城的卫生管理一向很好，即便是后巷，也极少能看到老鼠。更何况是……听这动静，数量多到如此惊人的地步！多到，能汇聚成一团肉眼可见的、不断蠕动起伏的黑色“地毯”！

  就在这时。走在队伍侧翼，负责观察的年轻队员小刘，他是队里出了名的“鹰眼”，视力经过特殊强化，远超常人。他死死地盯着那团黑影，眼睛一眨不眨，瞳孔在黑暗中微微调整着焦距，试图看清那片阴影下的具体情况。

  突然。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到了针尖大小！他的脸，“唰”的一下，变得比粉刷过的墙壁还要惨白，毫无人色！他的身体开始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牙齿嘚嘚作响。

  他看到了。

  借着墙壁上那盏昏黄壁灯，反射到翻倒垃圾桶金属表面的一丝微弱扭曲的光线，他终于看清了！

  那群每只都硕大如猫、皮毛肮脏油腻、眼睛闪烁着贪婪红光的肥硕变异老鼠，正密密麻麻地围聚在一起，疯狂地挤踏争抢着。它们啃食的……绝不是普通的厨余垃圾！

  而是一具……不，是三具，穿着他们武者司特有的藏青色特制战斗服的……残缺不全的尸体！

  他甚至能凭借卓越视力，清晰地看到，其中一具面朝上的尸体的脸——尽管那张脸已经缺失了小半，布满了啃咬的痕迹，但剩下的部分，尤其是那双因为极度惊恐和痛苦而瞪大到撕裂眼角、凝固着死前最后一丝绝望的眼睛。

  那张脸……

  是王海！

  是下午还在训练场上，和他勾肩搭背，互相调侃，说晚上训练结束要请他去吃新开的那家烧烤、不醉不归的……王海！

  “呕——！！！”

  小刘大脑中那根紧绷到极致的弦，瞬间崩断了！积压在胸口的、极致的恶心、恐惧、悲伤和难以置信，如同决堤的洪水，混合着胃里残存的食物，轰然冲破了他喉咙的束缚！

  他猛地弯下腰，扶着冰冷粘腻的墙壁，撕心裂肺地、无法控制地剧烈干呕了起来！酸臭刺鼻的胃液和未消化的食物残渣，喷涌而出，溅在他的战术靴和地面上。

  “小刘！闭嘴！”老张脸色剧变，头皮发炸，压低了声音厉声呵斥。但一切已经太迟了。当他和其他队员的目光，终于适应了光线，勉强看清了那地狱般的景象时……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如同被冰封！喉咙里后续的呵斥，像是被一只无形而冰冷恐怖的手，给死死地掐了回去，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剩下倒抽冷气的嘶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