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我绝不轻饶

  她的目光所及之处，那无形的压力让队员们脸上的笑容不自觉地微微僵硬、收敛。

  最终，她朱唇轻启，声音并不大，甚至有些低沉，却带着一股能穿透喧嚣、直抵人心的刺骨冰寒，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膜深处。

  “都给我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行动之时，谁若是敢有半分轻敌大意……”

  她的语气微微一顿，那股冰冷的杀意让所有人瞬间汗毛倒竖。

  “我绝不轻饶！”

  简简单单两句话，却像是一盆零下几十度的冰水，混合着坚硬的冰块，兜头盖脸地狠狠浇了下来，瞬间将队员们刚刚燃起的乐观火焰彻底浇灭。

  “呃……队，队长……”

  新人小王被这突如其来的严厉警告弄得有些发懵，下意识地挠了挠头，脸上带着几分不解和委屈，小声嘟囔道：

  “您……您是不是有点太过谨慎了？或者是我们刚才哪里说错话了？”

  “不过就是一群见不得光的邪教武者吗？实力强点的早就跑路了，留在城里的大多是些被洗脑的底层杂鱼，乌合之众，难道还能翻了天不成？”

  他试图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一些：“咱们可是正规的武者司精英行动队，装备是最新的制式符文武器和防护服，平时训练量那么大，配合默契，而且……而且最关键的是，有您这位四品巅峰的大高手亲自压阵带队啊！”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的逻辑没错，语气也重新变得肯定起来：“对付他们，难道不是手到擒来、十拿九稳的事情吗？咱们士气高昂一点，也是好事嘛。”

  旁边那位老队员见状，虽然也觉得队长的话有道理，但同样认为或许不必如此严肃，以免打击了队伍的士气。他脸上挤出笑容，试图打个圆场：“是啊，队长，您的意思我们都懂，小心驶得万年船嘛。”

  他拍了拍胸脯保证道：“您放心，我们也就是战前嘴上痛快痛快，放松一下紧张情绪。真等动起手来，兄弟们绝对百分之百投入，绝对不会掉以轻心，更不会给您丢脸！”

  “您就把心放回肚子里！等着看吧，咱们保证漂漂亮亮地完成这次任务，把那些杂碎一个不落地全都给您逮回来！让上面也看看咱们小队的厉害！”

  其他队员也纷纷点头，虽然没再喧哗，但脸上的表情大多说明他们认同老队员的话——队长或许是出于谨慎，但确实有些过于严肃了。这或许就是强者特有的责任感和谦虚吧？

  红霓裳没有再开口解释。

  她只是用那双深邃得看不到底的眼睛，静静地、逐一地再次扫过他们每一张尚且年轻、带着稚气、充满活力却缺乏真正风雨洗礼的脸庞。

  她知道，有些话，现在再说多少遍，都是苍白无力的。

  这些充满了朝气、正义感十足却也带着几分学院派天真的年轻人，或许……迫切需要一场真正残酷的、鲜血与火焰的洗礼，才能真正剥去那层不切实际的幻想外壳，真正明白他们所要面对的，究竟是怎样的黑暗与疯狂。

  只是，作为一名队长，她内心深处极其不希望……那用来洗礼的鲜血，是自己队员所流下的。

  一股沉重得几乎让她喘不过气的压力，如同无形的大山，轰然压在她的肩头，也压在她的心上。

  她带领的这些队员，都是好苗子。

  年轻，热血，充满正义感和使命感，对未来有着无限的憧憬和抱负。每一个人，都是从各大武者学院毕业生中精挑细选出来的精英，无论是气血修为、理论成绩还是模拟战斗技巧，在同龄人中都堪称出类拔萃。

  但是……

  他们拥有一个共同的同时也是致命的弱点。

  那就是——他们实在太“干净”了。

  他们中的大多数人，都是在这最近三四年内，陆续从相对和平的学院环境中毕业，然后通过考核加入武者司的。而这几年，恰逢江城乃至整个大夏联邦，都处于一个难得平稳、甚至可称“缓和”的时期。

  大规模、高强度的异族入侵被各大边境军团和顶尖强者们牢牢阻挡在国境线之外。而城市内部，那些如同附骨之疽的邪教活动，也因为前些年数场雷霆万钧的严厉残酷打击而元气大伤，不得不转入更深、更隐蔽的地下，活动频率和公开破坏性都大大降低。

  这种相对“和平”的环境，固然是好事，但也直接导致了……

  她手下的这些队员们，绝大多数，都从未真正意义上地与那些疯狂的邪教武者，进行过一场摒弃所有规则、纯粹以毁灭对方为目的的、你死我活的……血腥搏杀！

  他们对战斗的所有理解和经验，几乎全部来自于设施完备、安全可控的模拟训练舱和训练场。

  他们对邪教武者的所有认知，都来自于教科书上冰冷的文字描述、经过剪辑处理的影像资料、以及前辈们口中或许已略带润色的战斗故事。

  他们潜意识里认为，武者间的战斗，就像是学院里的比武切磋，有来有往，见招拆招，最多激烈一些。

  他们天真地以为，邪教武者虽然可恨，但当他们气血耗尽、身受重伤之后，也会像普通人一样恐惧、会求饶、会束手就擒。

  他们根本不知道！

  也根本无法想象！

  真正的、最底层的、被彻底洗脑了的邪教武者，究竟是一群什么样的……不可理喻的、彻头彻尾的疯子！怪物！

  红霓裳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离了当下，猛地坠入了五年之前，那段她至今不愿轻易回想，却又如同烙印般深刻在她灵魂深处的血腥记忆。

  那一年，她还不是什么名声在外的精英行动队队长。

  她也仅仅只是一个刚刚以优异成绩从顶尖武者学院毕业、怀揣着满腔除暴安良、守护秩序的梦想与抱负的……菜鸟新人。

  那一年，也是她第一次，以正式队员的身份，参与针对邪教武者据点的清剿围捕行动。

  那一天的每一个细节，那冲天的火光，那刺鼻的血腥味，那绝望的嘶吼，那癫狂的咆哮……至今，依旧会在她最疲惫、防御最松懈的深夜，化作最恐怖的梦魇，清晰地重现在她的脑海中，一次次将她惊醒，冷汗涔涔。

  她永远也忘不了。

  那个被他们足足一个小队、十名全副武装的武者司队员，层层包围堵死在那个废弃工厂最深处仓库里的邪教小头目。

  那个男人看上去干瘦矮小，其貌不扬，修为也不过是三品巅峰，在当时的围剿队伍中并不算出众。他早已身受重伤，左臂被斩断，腹部有一个巨大的贯穿伤口，鲜血几乎流尽，明眼人都看得出他已处于濒死状态，不可能再有反抗之力。

  按照教科书和训练条例，这种情况下，应该喊话劝降，或者谨慎靠近实施抓捕。

  然而，那个邪教头目脸上，却没有流露出丝毫对死亡的恐惧，甚至没有痛苦。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极端诡异而狂热的、令人看一眼就毛骨悚然的笑容！

  他没有求饶，没有试图谈判，甚至没有再做任何形式上的反抗。

  他只是用一种近乎于吟诵圣歌般的、却又充满了极致癫狂与虔诚的怪异语调，嘶哑地、用尽最后力气高喊着一些他们完全听不懂的、扭曲的、似乎是献祭给某个异界邪神的亵渎祷文！

  然后……

  在所有人惊疑不定、尚未反应过来之际。

  在红霓裳的眼前！

  那个邪教头目的身体，就像是一个被疯狂充气、达到了极限的气球般，皮肤表面瞬间布满无数诡异的、如同蚯蚓般扭动的墨绿色纹路，随即……

  轰！！！

  一声沉闷到极致、却又震撼人心的巨响猛地炸开！

  他整个人，从内而外，轰然爆炸！

  血肉、骨骼、内脏……如同被一股无法形容的邪恶力量从内部撑爆，化作最肮脏、最具破坏性的碎片，混合着墨绿色的、散发着浓郁恶臭的、并且带有强烈腐蚀性的诡异气血能量，如同决堤的洪流，又如同定向爆发的冲击波，以难以置信的速度和毁灭力，骤然席卷了整个狭窄的仓库！

  离他最近、正准备上前实施抓捕的两位同事，两位同样年轻、同样充满希望的战友……甚至连一声短促的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就在那毁灭性的、饱含污秽与腐蚀能量的墨绿色冲击波席卷而过的瞬间……

  噗嗤——滋滋滋……

  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入了厚厚的油脂。

  他们在红霓裳的眼前，就在那令人牙酸的腐蚀声响中，瞬间消融、分解！防护服如同纸糊般破碎，血肉筋骨急速化作两滩不断冒着气泡、滋滋作响、散发着恶臭的、浓稠的、暗红色的脓水！

  连一具稍微完整点的残骸，都没有留下！

  彻彻底底的……尸骨无存！

  那一次行动，他们小队最终成功剿灭了那个隐藏的邪教据点，从任务完成度上来说，甚至是成功的。

  但是，他们这支满编十人的小队，最终，能够自己走着离开那片化作血肉炼狱的废弃工厂的，只有四个人。

  而她红霓裳，就是那四个侥幸生还的“幸运儿”之一。

  从那天起，她才真正地、血淋淋地明白了。

  邪教武者，尤其是那些被深度洗脑的中底层狂热者，根本不能用常理去衡量，甚至不能用“人”的标准去判断！

  他们是一群被彻底扭曲了心智的疯狗！

  一群彻头彻尾的、毫无人性可言、并且完全不怕死、甚至渴求着“殉道”的疯子！

  死亡，对于他们而言，并非终结，而是所谓的“回归神之怀抱”，是一种无上的“荣耀”和“恩赐”！

  与这样的一群疯子作战，你所需要面对的，绝不仅仅是他们修炼的、可能带有各种诡异特性的气血能量，也不仅仅是他们掌握的、或许刁钻恶毒的武技秘术。

  你更需要面对的，是他们那完全无法以常理揣度的思维模式！

  是他们那层出不穷、防不胜防、甚至以自残自毁为代价的诡异邪术！

  是他们那种随时随地、都可能毫无征兆地爆发出的、想要拉着你一起同归于尽的极致疯狂！

  武者司的正规训练，教他们如何有效地制服敌人，如何控制场面，如何最小代价完成任务。

  但是，从来没有哪一本教科书，哪一门课程，哪一位教官，能够真正教会他们，应该如何去面对一个……从战斗一开始，就压根没想过要活下去，并且无时无刻不在琢磨着，如何在临死前用最惨烈、最污秽的方式，最大可能地拖上你一起下地狱的、彻头彻尾的疯子！

  这种性质的战斗，从来都不是什么按部就班的程序化任务！更不可能是什么轻松简单、能够从容应对的“武装郊游”！

  即便……即便有她自己这个四品巅峰、实力远超普通队员的武者压阵。

  在那种混乱不堪、光线昏暗、环境复杂、瞬息万变、并且充满了疯狂与不可预知性的近距离搏杀战场上，她红霓裳，真的能百分之百地、确保无疑地、保护好围绕在自己身边的每一位队员吗？

  她不敢保证。

  她内心深处的声音，甚至冰冷而残酷地告诉她——

  不能！

  绝对不可能！

  一旦短兵相接，战斗在电光火石间爆发，符文子弹不长眼睛，淬毒的刀剑不会认得谁是自己人。任何一个细微的疏忽，一次瞬间的迟疑，一个基于过往经验而产生的错误判断，都可能在零点一秒之内，导致一个鲜活年轻的生命的骤然消逝！

  最终，真正能在那种极端残酷环境下拯救他们的，绝非她这个队长。

  只能，也必须是他们自己！

  是他们自己在生死一线那千钧一发之际的、源自本能和艰苦训练的条件反射！

  是他们自己能否在最短的时间内，彻底抛弃掉所有在学院里、在训练场上学到的那些“规矩”和“套路”，转而用最原始、最野蛮、最直接、也最有效的方式——去毁灭敌人，保全自己！

  红霓裳的眼神，在冰冷夜色的映衬下，变得愈发深邃，愈发冰冷，仿佛两口吞噬了所有光线的古井。

  红霓裳的沉默，像一块沉重的铅，压在通讯频道里，也压在每个队员的心头。

  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那股源自队长的、几乎化为实质的冰冷杀意和沉重压力，让所有人都感到了一丝不自在。

  然而，这种不自在，更像是被严厉的教官当众训斥后的拘谨，而非发自内心地认同了那份足以冻结灵魂的危机感。

  几秒钟的死寂之后，队伍频道里响起了几声刻意清了清嗓子的声音，打破了尴尬。

  老队员最先反应过来，他通过内部通讯，用一种半开玩笑的语气，试图缓和气氛。

  “咳咳……队长说得对！都打起精神来！别嬉皮笑脸的了，让队长看着心烦！”

  “收到！”

  “明白！”

  频道里立刻响起一片整齐划一、却明显带着几分敷衍的回应。

  年轻队员们挺直了腰板，脸上的表情也重新变得严肃起来，但那份严肃之下，涌动的却并非警惕，而是另一些截然不同的情绪。

  新人小王，也就是刚刚那个试图反驳的年轻人，此刻正微微低着头，眼神里掠过一丝不以为然。

  他心里在想什么？

  “队长……是不是有点反应过激了？”

  “五年前的老黄历了，现在跟那时候能一样吗？”

  “装备更新换代了多少次，我们的训练强度也是联邦顶级的，更别提情报支持和后勤保障了。”

  “时代在进步啊，队长。”

  “再说了，那些邪教徒真有那么厉害，江城早就乱套了，哪还有现在这样灯红酒绿的繁华？”

  这种想法，并非他一个人独有。

  事实上，此刻队伍里超过八成的年轻队员，内心深处的想法都与他大同小异。

  这真的不怪他们。

  在他们成长的这十几年里，大夏联邦国力蒸蒸日上，武道昌盛，对内对外的宣传策略，都充满了绝对的自信和压倒性的力量展示。

  打开电视，翻开网络，所有关于武者司与邪教徒冲突的新闻报道，永远都是同一个基调——

  “我司雷霆出击，于昨夜成功捣毁一处邪教窝点，抓获邪教徒三十余名，缴获违禁品若干……”

  “捷报！边境传来捷报！我武者司联合军部，再次歼灭一股企图渗透的邪教武装……”

  “英雄！致敬英雄！记武者司某某小队，孤身潜入，智取邪教头目……”

  新闻画面里，永远是武者司队员们威风凛凛的身影，是被绳之以法的邪教徒们或狼狈、或颓丧、或疯狂的丑态。

  报道会不厌其烦地赞美胜利的伟大，却对胜利背后付出的代价，讳莫如深。

  那些在战斗中牺牲的队员，他们的名字，他们的故事，都变成了档案室里冰冷的卷宗，变成了家属手中一笔沉甸甸的抚恤金和一枚冰冷的勋章。

  出于稳定民心、维持士气的考虑，官方宣传中，伤亡数字永远是一个被模糊处理、甚至绝口不提的敏感话题。

  这就造成了一种极其可怕的、自上而下的信息茧房。

  在这种环境里成长起来的年轻一代，他们就像是温室里精心培育的花朵，习惯了阳光雨露，却从未真正见识过足以将他们连根拔起的狂风暴雨。

  他们潜意识里早已形成了一个根深蒂固的观念——

  邪教武者，不过是一群上不得台面的跳梁小丑。

  我们，才是正义的化身，是不可战胜的。

  胜利，是理所当然的。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更重要、更直接的原因，支撑着他们此刻盲目的自信。

  那就是他们的队长——红霓裳！

  四品巅峰！

  江城武者司年轻一代中的绝对翘楚！

  越级挑战而不败的传奇人物！

  有这样一尊大神亲自坐镇，亲自带队，他们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在他们看来，队长刚才那番话，或许……仅仅是出于强者的谦逊，和对他们这些后辈的严格要求罢了。

  甚至，有那么点……杞人忧天。

  “好了，别杵着了。”

  红霓裳的声音再次响起，打断了队员们的胡思乱想。

  她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只是那份冰冷依旧。

  “按原定计划，分区域巡逻，保持通讯畅通。”

  “记住，三人一组，任何情况下都不得擅自脱离队伍，遇到任何异常，第一时间上报，不要擅自行动。”

  “明白！”

  这一次的回答，明显比刚才要真心实意得多。

  毕竟，比起那些虚无缥缈的精神训话，这种具体到战术层面的命令，才是他们更熟悉、也更能理解的东西。

  很快，这支精英小队便化整为零，如同水银泻地般，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江城繁华的夜色之中。

  ……

  “呼……憋死我了。”

  远离了主队，拐进一条相对僻静的商业街后巷，新人小王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整个人都松弛了下来。

  他旁边的同伴，一个年纪相仿、名叫小李的队员，也是一脸轻松地摘下了战术头盔，扇了扇风。

  “队长也真是的，搞得那么紧张，吓我一跳。”

  小李抱怨道。

  “就是说啊，”小王深有同感地点了点头，他一边警惕地扫视着巷子两端，一边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八卦的语气说道，“我听说啊，队长当年那次任务，心理创伤挺严重的，好像还接受过一段时间的心理辅导呢。”

  “真的假的？”小李的眼睛瞬间亮了。

  “当然是真的，我听三队的老张说的，绝对保真！”

  “啧啧啧，怪不得……我说她怎么对邪教徒的事儿反应那么大，原来是有心理阴影啊。”

  小李恍然大悟，随即又有些同情地叹了口气：“唉，也挺可怜的，亲眼看着战友死在面前，换谁也受不了。”

  “可怜是可怜，”小王撇了撇嘴，“但也不能把自己的心理阴含带到工作里来嘛，搞得我们所有人都跟着提心吊胆的，这还没开打呢，士气先被她给打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