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蓦然回首

  甄嬛慌忙整理好发髻，眼里湿意还没散去，就见苏培盛笑眯眯地走进来，行礼道。
  “给瑜小主请安。”
  甄嬛稳住声线，尽量让语气听不出波澜。
  “苏公公客气了，不知公公来是……”
  “皇上请小主过去呢。”
  苏培盛笑得眼睛眯成缝，献上一个香囊。
  “皇上说，让小主先猜个谜，这便是线索。”
  甄嬛神色一顿，拆开香囊，里头有片晒干的海棠花瓣，还有张彩笺，笔锋有力，是他的字。
  “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烧高烛照红妆。”
  是苏东坡的诗。
  她的心咚地加快了，方才那点委屈瞬间烟消云散，眼睛亮晶晶的。
  “此诗为《海棠》，这说的，莫非是绛雪轩的海棠园？”
  苏培盛拍了下手，连忙笑道。
  “哎哟，小主就是聪慧，奴才是个粗人，不懂这些诗啊词的，可皇上说了，小主一准能懂他的意思。”
  他侧身引道，“软轿已在门外备好了，小主请。”
  绛雪轩的海棠果然开得正好，暮色里像堆了满树的胭脂云，晚风拂过，落下一地绯红。
  甄嬛眼尖，瞧见树下花瓣堆里掩着个紫檀木盒。
  她轻轻掀开，里头铺着月白色锦缎，托着个青瓷杯，釉色莹润，杯沿被捏成半开的海棠花瓣模样，是恰到好处的美。
  旁边还压着片竹制书签。
  “西塞山前白鹭飞，桃花流水鳜鱼肥。”
  甄嬛拿起瓷杯摩挲着，忍不住摇头，这分明是故意逗她。
  “还来？”
  她眼底的笑意却藏不住，转身往澄瑞亭去。
  亭子边有个鱼池，晚风拂过，池边垂柳扫着水面，荡起圈圈涟漪。柳树枝条上系着盏琉璃小莲灯，甄嬛踮脚取下，发现不过巴掌大，上面系着书签。
  她下意识地读出来。
  “南风吹断采莲歌，夜雨新添太液波，是王蒙的词。”
  “太液池！”
  甄嬛立刻就猜出来了，笑着看向苏培盛，苏培盛连忙示意甄嬛上轿。
  软轿行在暮色里，两侧宫灯次第亮起，依次跨过宫门，渐行渐远，终于，到了西苑北海太液池。
  甄嬛下轿，见一艘画舫泊在河面，船头挂着走马灯，光影流转间分外梦幻。
  甄嬛上船还是不见皇上人影，只瞧见船板上摆着架琴，琴身是老桐木的，琴尾刻着细密的蛇腹断纹，一看便知是名家所制。
  她步子都轻了，下意识地坐下，指尖轻轻拂过琴弦，发出清越的一声，眼底的欢喜藏都藏不住。
  突然一阵笛声从岸边飘来，是《凤求凰》，笛声婉转，甄嬛抬眼望去。
  蓦然回首。
  岸边灯火朦胧里，沈知溪穿着月白色常服，手里握着支玉笛，正缓步边吹边走上船板。晚风掀起他的衣袂飘飘然，眉眼在灯下显得格外温和。
  甄嬛与沈知溪对视一眼，然后笑着将手指落在琴弦上，琴声应和着笛声飘扬开来，一个清越如泉，一个温润似玉。
  一曲终了，余音还在水面飘荡，甄嬛抬眼看向沈知溪，眼睛亮闪闪的。
  “嫔妾竟不知皇上会吹笛，还吹得这样好。”
  “嬛嬛不知道的还多着呢。”
  沈知溪走到她身边，右手扶起她。
  “这琴是‘大圣遗音’，据说是唐时雷氏所制，大清历代先帝都把它供奉在养心殿，说是非知音不示。”
  他侧过身，笑着捏捏她的手心。
  “生辰礼，喜欢吗？”
  甄嬛看着他，难以置信地说道。
  “这琴合该配天下第一等的知音，嫔妾……”
  话没说完，就被沈知溪捂住嘴，他轻笑着。
  “朕说配，你便配，这琴放了许久，也在等一个能让它真正活起来的人呢。”
  甄嬛鼻尖有点酸，却忍不住笑了。
  “那嫔妾定好好待它，定不负皇上的这份心意。”
  沈知溪的手缓缓移到她眼睛上，笑着说。
  “嬛嬛，生辰日总得许个愿望。”
  甄嬛依言闭上眼，睫毛轻轻颤了颤，扫着沈知溪的手掌痒痒的，他怀里的香混着河里的水汽，缠缠绵绵地绕在鼻尖。
  她拢着掌心，心里悄悄念着——愿眼前人岁岁长安，朝夕与共，白头偕老。
  许完愿，她缓缓睁开眼，却被漫天暖黄晃了眼。
  起初是零星的光点，转瞬间便连成了一大片，无数盏孔明灯慢悠悠地往天上飘去，照亮了墨色的夜空。
  甄嬛瞬间哽咽，想笑又鼻头发酸，一会望着天上彩灯，一会望着他，心扑通跳得厉害。
  沈知溪低笑出声，抬手替她将被风吹乱的鬓发别回耳后，指腹蹭过她发烫的耳垂。
  “方才嬛嬛许了什么愿望？”
  甄嬛眨了眨眼睛，眼尾悄悄弯成了月牙儿，嘴角却抿起促狭的笑意。
  “说出来，皇上会帮嫔妾实现吗？”
  沈知溪见她这幅模样，低低一笑，语气满是纵容。
  “嬛嬛若说了，朕便替你实现，若不说，朕便日日猜，总能猜进你心坎。”
  她往他身边凑了凑，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是怕被风儿听见。
  “嫔妾想，明年生辰，都能和皇上一起。”
  沈知溪握住她的手，承诺道。
  “不止明年，往后每年朕都陪着你。”
  夜色温柔，灯光和笑声落在水面上，荡开一圈又一圈的暖。
  翌日清晨，甄嬛正对着妆镜描眉，院外就传来苏培盛的声音。
  “瑜小主，皇上有旨——”
  她心头轻轻一跳，便见苏培盛捧着圣旨走进来，恭维道。
  “奴才给瑜贵人道喜了。”
  “贵人”二字入耳，甄嬛便明白了什么，勾起笑意。
  苏培盛展开圣旨，语调顿挫分明。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瑜常在甄氏，性资敏慧，温良端淑，侍奉宫闱，勤谨可嘉。今晋封贵人，封号不变，钦此。”
  甄嬛接过圣旨，抬眼时笑着说道。
  “有劳苏公公跑一趟，还请公公回禀皇上，嫔妾谢皇上恩典。”
  苏培盛乐呵呵应了，领了份茶钱就退下了。
  甄嬛坐回镜前，她伸手抚过案上书签，忽然想起昨晚他说的往后每年都陪自己。
  她拿起眉笔，细细描完，镜中眉眼清亮，笑意盈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