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静心思过

  采月那声撕心裂肺的“小主——”尚在御花园回荡，一道明黄色的身影已从游廊拐角处疾冲出来。
  正是沈知溪。
  沈知溪本打算去坤宁宫同皇后吃晚饭，那道老鸭汤真好喝，晚膳他比较喜欢宜修和年世兰宫里的，没想到竟撞上这惊险一幕。
  沈知溪没有丝毫犹豫，纵身跃入水中！
  池水冰冷刺骨，两个妃嫔在水中惊慌失措地扑腾挣扎，发髻散乱，旗装吸饱了水变得沉重无比。
  沈知溪水性尚可，他目标明确，先一把抓住了离他稍近、挣扎幅度渐小的沈眉庄，将她托举向岸边，厉声喝道：“接住！”
  岸上早已吓傻的宫女这才惊醒，手忙脚乱地将气息奄奄的沈眉庄拖拽上岸。
  随后又去捞还在池里扑腾呛水的富察仪欣，沈知溪将她紧紧箍在臂弯里，奋力往岸边拖拽。
  好不容易将两人拖上岸，场面满是狼藉。
  沈眉庄被呛得不轻，脸色惨白，富察仪欣也很是狼狈，浑身湿透，发簪歪斜，惊魂未定地大口喘气。
  沈知溪浑身湿透，龙袍滴着水，但此刻顾不上这些，他见沈眉庄气息微弱，心中一紧。
  沈知溪立刻单膝跪地，俯下身捏开沈眉庄的嘴，深吸一口气，对着她的唇吹了进去。
  动作迅速果断，连续几次后，沈眉庄猛地剧烈呛咳，一大口浑浊的池水呕出，她虚弱地睁开眼，眸中满是茫然和劫后余生的惊恐。
  沈知溪当机立断指挥道。
  “都愣着干什么，赶紧扶惠贵人和荣贵人去最近的储秀宫，速备热水、姜汤和干净衣物！还有，传太医！”
  声音不大，却带着有条不紊的思绪。
  宫女嬷嬷们这才如梦初醒，手忙脚乱地涌上来，七手八脚地将瘫软在地的沈眉庄和惊魂未定的富察仪欣搀扶起来。
  炭火烧得旺旺的，驱散着初春的寒意和落水的阴冷。
  沈眉庄和富察仪欣已被宫女们伺候着匆匆沐浴更衣，裹在厚厚的锦被里，头发还湿漉漉地散着，脸色依旧苍白，两碗滚烫的姜汤被灌了下去，才让她们冰冷的四肢有了暖意。
  章太医几乎是跑着赶来的，气息还未喘匀就被引到榻前，他屏息凝神，仔细为两位贵人诊脉。
  他收回手，对着身旁换上干净常服的沈知溪躬身回禀。
  “回禀皇上，万幸两位贵人落水时间不长，救起及时，惠贵人呛水稍多，肺腑受了些寒气，荣贵人惊吓过度，亦受寒侵。”
  “微臣观两位贵人脉象，外感风寒是跑不了了，接下来几日怕是要好生静养，按时服药，切莫再受风。”
  他顿了顿，补充道。
  “好在性命无虞，无甚大病，已是万幸。”
  沈眉庄闭着眼，浓密的睫毛微微颤动，落水的惊悸感还残留在四肢百骸，疲惫和后怕沉沉袭来。
  沈知溪紧绷的神情稍稍放松了些，沉声道。
  “开方子，用最好的药，务必让两位贵人尽快康复。”
  两人都喝了章太医开的驱寒安神汤药，精神总算缓过来了，沈眉庄靠在软枕上，闭目养神，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富察仪欣则显得烦躁不安，裹紧了被子。
  沈知溪这才将目光转向跪在地上的采月和桑儿等人，声音听不出喜怒。
  “说吧，在千鲤池，究竟发生了何事？惠贵人和荣贵人为什么双双落水？”
  采月早已哭红了眼，闻言立刻磕头，带着哭腔和惊魂未定的颤抖。
  “回皇上，奴婢陪小主在千鲤池喂鱼，小主正专心看着鱼儿，荣贵人突然快步冲了过来，气势汹汹的，奴婢还没来得及提醒小主，荣贵人就扑过来推了小主一把，小主惊呼一声下意识拉着荣贵人就下去了。”
  沈眉庄张了张嘴想说话，却被咳嗽打断，只能虚弱地摇头。
  “你胡说八道！”
  富察仪欣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坐直，顾不得头晕，指着采月尖声反驳，因为激动和虚弱，声音都在发抖。
  “皇上明鉴！臣妾当时是看到惠贵人在喂鱼，想……想过去找她说几句话，可臣妾绝没有推她，臣妾是脚下一滑，整个人收不住势才撞过去的，臣妾自己都摔懵了！”
  富察仪欣又急又气又委屈，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转向沈眉庄，带着后怕和懊悔。
  “惠贵人，我真不是故意撞你下水的，我当时自己都站不稳了，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这话倒有七八分真，富察仪欣再骄纵，也没想过光天化日之下直接把人推下水，那滑倒的意外和冰冷的池水也足够让她吓破胆了。
  她扫过激动辩解的富察仪欣，又看了看一脸笃定的采月，最后落在沈知溪的脸上。
  沈眉庄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带着落水的虚弱道。
  “皇上，臣妾相信荣贵人所言非虚，落水瞬间，臣妾感受到的撞击力道很大，但更像是失控的冲撞，而非蓄意推搡，且……”
  她顿了顿，回想起水中富察仪欣那同样惊恐万状、胡乱扑腾的样子。
  “荣贵人落水后的惊慌失措，不似作伪。”
  沈知溪的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富察仪欣的莽撞冲动他清楚，她虽有嫉妒之心，但如此愚蠢狠毒的行为，确实不像她能干出来的，而且沈眉庄嫉恶如仇，善恶分明，不像是为了凶手推脱的人。
  沈知溪沉默片刻，心中已有计较，他看向富察仪欣，语气无奈。
  “无论缘由，你行事鲁莽，惊扰惠贵人，致其落水受寒，是事实，纵然非你本意，亦有过错，便罚你抄写《女诫》十遍，静心思过，半月内不得出承乾宫，好好养病反省。”
  罚抄是面子，禁足是里子，算是小惩大诫，也堵了悠悠众口。
  “嫔妾遵旨。”
  富察仪欣知道自己错了，没再狡辩，释然接受惩罚。
  沈知溪又看向沈眉庄，语气缓和道。
  “惠贵人受惊了，好生将养，朕会命内务府送些上好的燕窝和阿胶过来，给你补补身子压压惊。”
  “臣妾谢皇上恩典。”
  沈眉庄和富察仪欣同时应道，富察仪欣是松了口气，劫后余生般的庆幸，沈眉庄则透着“虽理解是意外，但实在不想再多言”的冷淡疏离。
  富察仪欣裹着被子，心有余悸，又对沈眉庄生出几分愧疚和感激，低声道。
  “惠贵人，今日之事，多谢你，我……我很是抱歉，我回宫就把珍藏的人参分你一半……”
  若非沈眉庄那句“相信”，她的处境只怕更糟，沈眉庄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带着难以言喻的烦躁和委屈，重新闭上了眼睛，精神不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