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愿坠阿鼻地狱！

  骄阳炙烤着碧云寺外的百亩良田，沉甸甸的玉米穗在微风中沙沙作响，是丰收的喜悦。
  沈知溪携宜修驾临寺院时，寺门前早已挤满了前来凑热闹的乡民。
  沈知溪一身月白云纹常服，腰间只悬了枚翡翠竹文佩，乍看好像是个清贵闲散的世家公子，偏那通身气度掩不住，眸底深沉，不敢直视。
  宜修穿着素净，发间簪着素银簪，远看就是个小官夫人，细看却见衣摆暗纹里织着细细的金丝云纹。
  碧云寺中的僧人陆续抬出十二口大锅，热气腾腾的蒸笼里，新收的红薯、玉米和土豆散发出极为诱人的香气。
  明尘住持手持禅杖，立于寺前高台，声如洪钟。
  “阿弥陀佛！佛祖见众生饥苦，特遣罗汉远渡重洋，自番邦取来这三样救命宝物，众位且看。”
  明尘住持指着蒸熟的红薯，示意小和尚当众掰开，金黄的薯肉冒着热气，香甜的气息顿时弥漫开来。
  “此物唤红薯，切块埋土，三月可收。”
  人群中顿时响起惊叹之声，几个胆大的孩童已经忍不住伸手去接僧人分发的食物。
  沈知溪见状，亲自取了一块红薯，递给身旁白发苍苍的老农。
  “老人家尝尝，这新三样如何？”
  老农颤抖着接过，拿了就往嘴里塞，连皮都吃了，顿时他那浑浊的双眼里泛着泪花。
  “造孽啊，去年是哪个王八羔子说这玩意不能吃，种了还会伤田的？如此美味，就算是坏果也总比饿肚子强啊，哎。”
  明尘住持双手合十，对百姓们鞠躬。
  “阿弥陀佛！老衲奉佛祖法旨，在碧云寺薄田试种佛赐三宝，收获颇丰。若有不实，贫僧愿坠阿鼻地狱！”
  这声佛号和誓言震得众人心头一颤，当即有农户跪地叩拜。
  “阿弥陀佛！大师善行！”
  “明尘大师可是深谙佛法的高僧，所说的话必然是佛祖亲临托言。”
  小沙弥适时抬来几个箩筐，大声喊道。
  “此乃碧云寺开过光的佛种，种它如种福田！数量有限，诸位可来免费领取。”
  百姓瞬间一哄而上。
  与此同时，在京城的每个寺庙门前都上演这样一场热闹。
  宜修忍不住看向沈知溪，眼中异彩纷呈。
  “皇上这招‘借佛弘农’当真妙极。让佛寺试种新粮，组织百姓亲眼见证佛祖赐福的丰收盛景，既……”
  沈知溪唇角微扬，目光沉静。
  “既破了番邦贱食的成见，又不必朝廷强推惹来非议。”
  沈知溪见今日效果不错，便和宜修悄悄退出人群。
  马车辘辘行过闹市，耳边传来欢快的锣鼓声。沈知溪挑帘望去，只见十余名官吏身着彩衣，扮作“五谷之神”，踩着高跷巡游而来。
  为首之人朗声唱道，“新粮入土福满仓，来年家家有余粮！”
  “土里埋金豆，荒年不用愁！”
  最妙的是队伍尾巴的人，每走三步便向人群抛出玉米，高声道。
  “一穗金，二穗银，三穗珍珠换功名！”
  马车拐过一道弯来到了一处皇庄，管事早已领着庄户跪在道旁迎接，额头抵着新翻的泥土，身后是几口冒着热气的大坑，散发着浓烈的沤肥气味。
  “皇上万安，皇后娘娘万福。”
  “启禀皇上，按您的吩咐，农田分别用豆饼混粪壤、单烧草木灰、两肥混施和两肥分施四种方法。”
  管事恭敬地捧上记载。“最后测出仅用豆肥的稻穗多三成，灰肥的粒重两成，混施的反而效果不好，最值得一提的是两肥错开时间使用，足足增产了四成！”
  沈知溪看着账上的实验数据，笑了起来。
  “做的不错，你叫什么名字？”
  管事跪下，“小人张天，谢皇上夸赞！”
  宜修站在一旁，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沈知溪身上，他眉目温和，正俯身与管事和农户闲话农事。
  真好。
  巡视了庄子一圈，沈知溪看到菜地的茼蒿很新鲜，就亲手摘了一把。
  “皇上！”宜修不赞同道。“仔细脏了您的手。”
  沈知溪却浑不在意，反将那带着泥土清气的茼蒿递到她鼻尖下，笑意温软。
  “闻闻，可还比得上当年咱们在圆明园亲手种的香？”
  圆明园……
  宜修突然想起跟皇上在圆明园种菜的日子，当年为避风头，皇上说要效仿农户种菜，宜修还以为是听错了，直到亲眼见到他挽起袖子，在园内经营菜圃和稻田，才知道是真的。
  那时候两耳不闻窗外事，自种自食，无忧无虑。
  沈知溪忽然执起宜修微凉的手，掌心滚烫的温度惊得她指尖一缩，他目光微黯道。
  “朕幼时生母不亲，养母早逝，满腹委屈，连个哭的地方都没有。”
  他指尖轻颤，带着一种罕有的脆弱。
  “后来，朕看着皇阿玛日渐憔悴，实在不忍再添他烦忧，便带着你躲到圆明园。”
  他声音低下去，带着无尽的怅惘道。
  “那段日子……再也回不去了。”
  沈知溪倏然抬眸，眼底阴霾尽散，只余灼灼光亮，将宜修的手握得更紧。
  “如今你是母仪天下的国母，把后宫打理得井井有条，朕能安心在前朝励精图治。朕有你在身边，百姓能吃饱喝足，边关安宁，便足矣。”
  他信我。
  这个认知让宜修心头一热，像是多年前圆明园的阳光忽然照进了心里。
  可自己这般满手血腥、踩着尸骨爬上后位的之人……也配得上这信任二字吗？
  她争宠，算计，用尽阴私手段除掉所有威胁，不过是为了牢牢攥住正统后位，证明她乌拉那拉宜修，不比姐姐差！
  可当这份她汲汲营营所求的认可真正被捧到眼前时，她却怕了。
  她怕终有一日，他清澈信任的眼底，会映出她狰狞肮脏的原形，唯余对她的失望。
  罢了……
  宜修闭上眼，将翻涌的毒汁与自我厌弃死死压回心底，皇上既认她是国母，那自己便好好做这个皇后罢。
  忽然。
  一张清丽脱俗、与纯元足有五分肖似的脸，毫无预兆地掠过心头。
  但甄嬛必须死！
  这个念头狠狠窜出，连宜修自己都惊了一次。
  【我可以放过任何人，唯独不能放过她。】
  【谁让她运气不好，长着那般模样呢。】
  再睁眼时，宜修眼底所有汹涌的暗潮已恢复平静，她唇角弯起，竟露出了多年来最无伪饰的的柔软笑意。
  “皇上放心。”
  宜修轻轻回握住沈知溪的手，郑重承诺道。
  “臣妾定当好好打理后宫，让您无后顾之忧。”
  誓言轻柔，却像一把枷锁，将她自己与他一同牢牢锁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