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1章 没碍着大道，算不得违背天命

  这日，萧珩归时，天边正漫昏黄暮色，廊下灯笼未燃。

  他着一身墨色华服，踏进门的刹那，脸色沉得叫人喘不过气。

  青禾听见脚步声回头，刚要起身唤“殿下”，就被他周身的气息钉在了原地。

  那不是往日查案时的沉郁，是带着霜刃似的冷，像是刚从冰窖里捞出来。

  “殿下……”她迟疑着站起身。

  萧珩径直走进了书房，他才摘下腰间的玉带往案上一扔，玉扣撞着青玉镇纸——

  “当啷”一声脆响，在静里格外刺耳。

  青禾端了杯热茶进去时，正撞见他背对着门站在窗前，背影透着股撑不住的疲惫。

  她把茶搁在案边，小声道：“可是案件进展不顺利？”

  他没回头，声音微哑：“君父，不允许我继续往下查。”

  他说得极轻，却像块冰砸在地上。

  青禾愣在原地，不知该接什么话。

  眼看离真相就在眼前，君上这一句“不允许”，是要把他那些委屈、不甘，硬生生咽下去。

  她张了张嘴，想宽慰“殿下别太难过”

  又想说“总有别的法子”。

  却又知道在君权面前，那些话有多苍白。

  正僵着，萧珩忽然转过身。

  他眼底红得厉害，却没掉泪，只看着她，像抓住了根浮木似的，慢慢抬手，轻轻抱住了她。

  他比她高了大半个头，下巴抵在她发顶，带着寒气的脸颊蹭了蹭她的鬓角。

  青禾浑身一僵。

  他没说话，只是把脸埋在她发间，呼吸时带着点颤抖。

  青禾能感觉到他按在她背上的手在用力，像是怕她跑了，又像是怕自己撑不住倒下去。

  她抬手，迟疑了半晌——

  才轻轻环住他的腰，拍了拍他的背，声音轻得像叹气：“殿下……”

  他没应，只是抱得更紧了些。

  书房里静极了，只有窗外的风声，和他埋在她发间，极轻极轻的一声哽咽。

  青禾抬手，迟疑了半晌——才轻轻环住他的腰，拍了拍他的背，声音轻得像叹气：“殿下……”

  他没应，只是抱得更紧了些。

  她能闻见他衣上沾的龙涎香，混着殿外的暮色寒气，竟有些发苦。

  沉默里，青禾指尖攥了攥他的衣料，轻声道：“可君上就是大雍国的天，天命，可违吗？”

  她有些担忧，六殿下该何去何从？

  萧珩埋在她发间的动作顿了顿，过了会儿，他微微直起身，声音稳了些：“那我也要挣出来自己的道路。”

  他低头看她，眼底红意未褪，却多了点偏执：“天命管的是天下大道，我查母妃的事，又没碍着大道，算不得违背。”

  青禾没再说话，只是把胳膊收得更紧了些，像要把自己这点微薄的暖，都渡给他。

  窗外的风卷着暮色沉下来。

  廊下终于有人点起了灯笼，橘色的光透过窗纸映进来，落在两人交缠的影子上，竟添了几分说不清的涩。

  萧珩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什么。

  他环着青禾的手臂猛地一松，像是被烫到似的退开半步，耳根悄悄泛了红。

  “是我失态了。”他别开眼，视线落在案上那杯早已凉透的茶上，声音低了些，带着点不自在的歉意。

  青禾倒没多想，只是方才那点暖忽然抽离，心里竟空落落的。

  她愣了愣才回过神，连忙摆摆手，扯出个自在的笑：“没事的殿下，我从小在村里野惯了，不太讲究这些规矩。”

  话是这么说，指尖却悄悄蜷了蜷。

  他的怀抱真暖，让人想沉溺其中。

  青禾暗骂自己痴心妄想——

  竟敢对主子存这种心思？

  她忙用力摇了摇头，想把那点荒唐念头甩出去。

  萧珩抬眸看她——

  见她笑得坦荡，眼底那点窘迫才淡了些，只是喉间还发紧，含糊应了声“嗯”，转身又去看窗外的暮色。

  只是肩背绷着的弧度，悄悄软了些。

  ……

  暮色漫进临街酒楼的雅间时，萧珩指尖正轻叩着桌面，与对面的中年人低声交谈。

  窗外是往来的车马人声。

  门帘却被守在外侧的青禾牢牢拢住。

  “君后那边的人最近动作频繁，务必盯紧些。”萧珩压低声音，目光扫过中年人递来的密报。

  中年人刚颔首应下“是”。

  门外忽然传来轻软的脚步声——

  吏部尚书家的苏小姐，正带着丫鬟款款走来。

  青禾见状，忙上前半步屈膝行礼。

  苏小姐一行人见了她，便知雅间内是萧珩，丫鬟当即上前，语气带着几分理所当然：“六殿下在此用膳吗？劳烦通传一声，我家小姐想问，可否与殿下同桌？”

  青禾抬眸，语气恭谨却丝毫不退：“苏小姐恕罪，殿下正与贵客商谈要事，眼下不便见客。”

  苏小姐闻言挑眉打量着青禾，不过是个丫鬟，竟也敢擅自替六殿下拒绝她？

  她轻嗤一声，语气添了几分不悦：“不过是谈事，我进去打声招呼就走，还能扰了殿下不成？”

  “殿下特意吩咐过，谈事期间任何人不得打扰。”青禾垂着眼。

  心中暗自感叹——

  这些世家小姐也太难伺候了！

  “等殿下忙完，奴婢定将小姐的来意禀明，还请小姐稍候片刻。”她语气恭敬，连垂着的眼睫都透着几分温和。

  “你算什么东西？”苏小姐脸色骤然一沉，话里满是轻蔑。

  身后的丫鬟也立刻帮腔，声音拔高了几分：“放肆！我家小姐也是你能拦的？”

  青禾依旧没退后半步，脊背挺得笔直：“奴婢只是遵殿下之命行事，还请苏小姐莫为难小的。”

  苏小姐:“若我偏要为难呢？”

  争执间，楼梯口忽然传来一阵清脆的笑声，镇国公家的林小姐提着裙摆走来，身后只跟着一个小丫鬟。

  她瞧见这剑拔弩张的模样，笑着上前打圆场：“苏姐姐这是怎么了？跟个丫鬟置气，传出去倒显得咱们失了风度。”

  苏小姐见是林小姐，脸色稍敛，却仍带着余怒：“林妹妹不知，这丫鬟拦着不让我见六殿下，实在放肆！”

  林小姐瞥了眼青禾，又看向苏小姐，语气带着几分打趣：“六殿下素来行事严谨，若真在谈要事，咱们贸然打扰反倒不妥。不如我陪苏姐姐去雅座那等会儿，正好尝尝这家酒楼新出的杏仁酪？”

  她话里给足了苏小姐台阶，又悄悄对青禾使了个眼色。

  苏小姐虽不甘，却也不好驳了林小姐的面子，只能冷哼一声：“罢了，看在林妹妹的面子上，我便不与这丫鬟计较。”

  说罢，狠狠剜了青禾一眼。

  青禾松了口气。

  等苏小姐的身影彻底消失，青禾才低头揉了揉被苏小姐路过时踩得发疼的鞋尖，粗布鞋面上已印下一个清晰的黑印。

  雅间内，萧珩早停了谈话。

  听见外面的动静，眉峰微蹙。

  中年人识趣地起身：“殿下既有旁事，在下今日便先退了，后续事宜再另行禀报。”

  待人走后，萧珩掀开帘子——

  一眼就看见青禾低头揉鞋的模样。

  他眸色沉了沉，声音冷了几分：“她踩你了？”

  青禾忙直起身，连忙摇头，还扯出个浅淡的笑：“没事的殿下，就是鞋脏了些，不碍事。方才镇国公家的林小姐还帮着解围了。”

  萧珩没再多问，目光却扫过她泛红的耳尖——定是疼的。

  他转身回了雅间，只淡淡道：“进来守着吧，别再让人来扰。”

  青禾应了声“是”，快步跟了进去。

  全然没留意到楼梯拐角处，林小姐的丫鬟正探着头望她，眼底淬着冷意。

  ……

  苏府的马车内。

  苏小姐攥着锦帕，气得眼圈发红：“若不是林妹妹拦着，我定要好好教训那个丫鬟！不过一个卑贱丫头，也敢拦我！想来是六殿下平日太纵容，才让她忘了自己的身份！”

  丫鬟忙递上温茶，顺着她的话头劝道：“小姐别气，那丫头一看就是没经过事的，敢对您无礼，定是没吃过亏。”

  苏小姐喝了口茶，脸色稍缓。

  然后，她的眼底却骤然掠过一丝狠厉：“我看那个丫头碍眼得很。你去寻几个手脚利落的，找个僻静地方，好好教训教训她——让她知道，什么人是她能拦的，什么人是她惹不起的。”

  丫鬟眼中一亮，连忙应下：“小姐放心，奴婢这就去办！保准让她记一辈子，再也不敢在您面前放肆！”

  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溅起细小的泥点。

  苏小姐望着窗外掠过的街景，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敢坏她的事，就得有承受惩罚的觉悟。

  此刻的酒楼里，青禾正守在雅间门外。

  浑然不知，一场针对她的算计与危险已经悄然埋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