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第46章 “孤山羽雪,自裁于世。”……
作者:斩八千
晏熔金在梦中发了奔豚, 心突突地将他跳醒。
手臂一拢却捞了个空。
他翻身下榻,撞开屋门,正看到陈惊生与一女子在说话。
“采真?你怎么来了?”晏熔金问她。
晏采真说:“公主死了, 来投奔你。但瞧见了本不该见到的人。”
“你是说屈鹤为?你们看到他了?他往哪里去了?”
陈惊生说:“他一个大活人, 你管他去哪了。”
然而看他眼神激进, 忍不住又道:“你还不知道吧, 他应该是都想起来了。问了侍从许多问题。”
“过去他失忆了, 你将他藏起来我管不着, 就当你养了个乞丐。但现在他都想起来了, 又成了屈鹤为,一旦有什么动作, 叫人顺藤摸瓜查到你, 你要怎么解释和奸佞的勾结?”
晏熔金问:“他朝哪去了?”
“他不是乞丐, 也不是奸佞。朝廷说他死了, 世上就已经没有屈鹤为这个人了。”
“我再问一遍, 你们知不知道他朝哪去了?”
晏采真失望道:“上回他的毒药怎么没给你毒死?你把他毒药当迷药吃啊?”
于是晏熔金不再发问, 摆着袖子朝远处赶去。
陈惊生在背后跳脚:“晏熔金!”
“你敢不在去梁州的队伍出发前回来,就等着我拧断你的脖子!”
她叹了口气, 恨恨地妥协了:“滚回来!你走反了!不准急不准乱,我叫人跟上去看着他的,怕他闯出事来。”
扬州河多,晏熔金见侍从带他往河边走, 便怀疑屈鹤为是不是溺了水。
而山少,多荒, 当侍从绕过河要带他上山,晏熔金又怕屈鹤为要跳崖。
才十一月,立冬还有几天。
上山时就飘了雪, 碎碎的,像去年省下的尾巴。
晏熔金爬到山腰时抬头,看见自己找了一路的人就在差不远处,山腰凸出处的悬台上。
他忽地想起噩梦里的批语——
“孤山羽雪,自裁于世。”
眼前天地苍茫,人如豆丁,台上人黑袍充风,扬而欲飞。
与梦里场景离奇地重合了。
他心下漏了一拍。
“屈鹤为!”
竹伞滚落在地,晏熔金横撞过雪片,将侍从抛在身后,湿润嶙峋的泥石飞快地硌过他的脚心,他冲过去,抱住悬台上的人。
“屈鹤为!你为什么一个人来这边,你知不知道我多担心你……”
那人安静地由他抱着,风和雪伏在他们发与肩上,一说话就被惊扰。
“对不起。”屈鹤为很轻地说。
“你怕我跳下去吗?”
晏熔金紧紧勒着他的手臂,骨头与骨头间相互挤压磋磨,他没有回答,一味地唤他的名字。
“你也觉得我该跳下去,是吗?”
“一个亲手弑君、看着江山易主的佞臣。一个一无所成、毁去百年基业的恶人……”
晏熔金抱紧他,感到怀中的骨架坚实,然而他害怕屈鹤为突然从中逃走,在一声叹气里挣脱,飘走,只留下这副空架子给他。
“那些都不是你的错,不是你的错!你救井州,平北夷,斩奸恶,清君侧,你已经做得够多了!”
晏熔金抬眼,看见他神情里的风霜胜过漫天飞雪,一副哀莫大于心死的疲惫模样。
他心下一突,砸了记屈鹤为的胸口,仿佛要震掉他的灰败,叫他振作起来。
“你能不能别总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你死了……我怎么办?”
“那你就报仇了,一年前我差点杀死你了,你不想报仇吗?上次不欢而散,你为什么还要去京城救我?”屈鹤为自嘲地笑起来,“明明我死了对谁都好,我一个罪臣,最该行车裂、凌迟、剥皮的酷刑!”
“为什么,晏熔金,你告诉我你为什么要我活着?”
晏熔金推了他一把,气得紧抿着嘴,仿佛身体里有巨大的怒火要喷出,几乎是一副要揍屈鹤为的模样,但是他没有。
“我答应太后,十年不过梁州与衢州北面的山,才换回你一条命!你知道你多值钱吗?”
“我知道了,你以为你买下了我?”
屈鹤为微笑着看他,然而两人眼眶都是红的。
“可是小和,这是一笔不值当的买卖,要是叫人知道,弑君的大业奸臣金蝉脱壳,被你窝藏,你猜,你还能不能举起大乾的旌旗?”
晏熔金被他看着,听他油盐不进地绕着弯,忽然觉得很累。
于是他弯腰,无视这人的惊呼、怒斥与挣扎,将他扛上肩。
风涌来,雪白的长发弯拢,罩住他们二人,仿佛一个拥抱。
晏熔金单臂环着他的腿,问久候的侍从取来伞,就这样扛着屈鹤为下山。
“好了,屈去非,你闭嘴。”
“我告诉你,太后说你死了,那右相就是死了——你知道什么是死了吗,就是不存在了!没有任何人能责难你的身份,从今往后,你只是……屈鹤为。”
“我为什么要救你?你也听好了。是你说的喜欢我,心悦我,我手上还有你的咬痕,卧房里全是你和我生活的痕迹,是你站在这处台子上说,不管你记不记得起,你对我的感情都不是假的,都不会变!”
“你想耍赖吗?”
他晃了晃肩上的屈鹤为,忍着哽咽质问他:“你想耍赖吗——屈鹤为,你答我!”
屈鹤为眼前景物都是歪斜的,晏熔金的肩胛顶着他的腹部,叫他有吐酸水的冲动。他在颠簸中不得已搂住晏熔金的脖子,他在与皑雪无尽的沉默中,用猝然而至的泪水亲吻晏熔金的面庞。
他用袖子擦去晏熔金面颈的濡湿,亲吻,擦去,亲吻,擦去……
他止不住眼泪。
也不知道自己在可笑地执着什么——分明什么都没有了。
要是他死了就好,死了就不用被晦暗的感情争夺撕裂了。
他茫然地张口:“晏熔金,求求你、求求你,放过我……”
晏熔金的心都要被他撕裂了,他扛着人回到相府,撞开房门,将人掼在床榻上,压着他的肩膀问:“到底是谁不肯放过谁?”
“你这个骗子,醒来就不认你说过的话……你知道我今天睁眼,发现你消失了,”他的声音和泪水一起滑下去,坠入气音里,执拗地盯着他问完,“有多崩溃吗?”
“你一辈子都在忙别的,忙复兴大业,忙铲除异己,忙皇帝忙太后忙大臣,终于老天将棋盘彻底推翻了,你忙不了了,就要死。你为什么不能看看我呢?为什么不能看看自己呢?”
他的泪水像鸟扑棱后留下的羽毛,沾了水,永久地没在泥里。
屈鹤为的鬓发被他打湿,在他执着悲痛的眼神里,丢了魂似的迷茫。
他喊他:“晏熔金,可是我什么都没有了。”
“连云起都死了。”
“我已经不知道为什么而活了。”
晏熔金也躺下来,从旁边伸手侧抱住他:“只是大业完了,百姓还在,山河还在,还等着我们去看,去治理,去尝试。我有大乾了,你还记得在井州跟我说的话吗?”
“你要世上没有苛法,没有战争,没有昏官奸佞,我都可以做到,都可以和你一起去做。”
“只是一条路没走通,这天下没有完,你也没有完,我永远都陪着你,记着你说的话……”
屈鹤为闭着眼,眼皮在颤抖,他耳边狞笑的王充忽然静了,只沉默地逼视他,而自己在心里与他对峙。
晏熔金始终握着他的手,半夜他咳嗽两声,晏熔金立刻醒来,翻爬起来,跪在自己身侧轻轻地抬高他的颈段。
两行细细的泪自屈鹤为的眼角溢出,冰凉。
医官被唤了来,照例给屈鹤为诊治。
晏熔金临时有事,隔着纱帘,在暂充作书房的一角和小将议着事。
转头一看,影影绰绰的,勉强分得清是正脸还是背面。
中间出来陪他喝了回药,听医官说完,又拉开帘子预备回去忙了。
临去前问屈鹤为:“雪停了,还有阳光,要不要去院子里透透气?”
屈鹤为点了点头,疲软的身体被他捞起来,抱到院子里的藤椅上。
他想说,你不用为我做这些。
不用为我试药,广求医,代足行……不值得,他自己随随便便也能磨完剩下的时光。
可晏熔金没给他说话的机会,给他盖了毛茸茸的毯子,飞快地啄了下他鼻尖,说:“等我,马上过来陪你。”
末了还不放心,仿佛他是百事不通的幼童,叮嘱他:“困了就睡会,有事就喊我,知道吗?”
屈鹤为“嗯”了声,闭上眼。
听到他走远。
剜去眼球的眼皮软耷耷搭在脸上,阳光洒在他仰向天的身体上,但屈鹤为却感到一股自身体内部生出的寒冷——也许那不是冷,是他老了。
是一场可怕的无可挽回的腐朽——终于疫病似的从朝廷传染给他。
他从隐隐约约的交谈中,感到晏熔金的势力将更进一步,潮水似的覆过远方,而他伫立在岸边,看着,看着,轻轻笑起来。
还掀开眼皮微微睁着眼,仿佛那里还有明眸善睐的眼睛似的。
“好啊……”
“他已经不需要我了。”
已经没有任何东西需要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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