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接近（1）

  “贱人！敢打爷爷我！”宋屿气势汹汹的声音于崇文阁内炸开。
  宋同风眉峰一蹙。
  她讨厌蠢货，更讨厌需要自己反复提醒的蠢货。
  揉了揉火辣辣手掌，宋同风一把掰过宋屿下颌，含笑脉脉：“话说三遍淡如水，你须挨几巴掌，才能记住唤我嫡长姐？”
  面上笑意未散，手又扬了起来，此为第三掌。
  预想中的脆响并未落下，掌风擦着宋屿脸颊扫过，逼他猛地闭上眼，却仅感受到那只手堪堪停在自己鼻尖前。
  他汗毛直竖，冷汗打湿后脖颈。
  她泰然自若，任凭清风拂山岗。
  “现在，你应该唤我什么？”
  “贱...”
  宋屿被气得人仰马翻，但迟迟不敢再骂，饶是混世魔王，亦该晓得三分审时度势。
  他纵然不怕与宋同风拼个鱼死网破，可一旦传扬出去，少不了受父亲一顿数落。
  更何况回京后自己久未回府，父亲早心存不满，此刻再生事端，难保被罚禁足。
  那他与子烨...
  对峙良久，他切齿拊心，一个字一个字蹦：“嫡长姐。”
  “乖弟弟。”宋同风欣慰一笑，只差抚摸其发顶，摆出一副姊慈弟敬的亲昵之态。
  时辰尚早，先生们还没开始起课，是以喧闹引来诸多学子的注意，三三两两的人影簇拥上前，好奇观望。
  今日上京正逢多事之秋，嫡长姐管教庶弟这类家务事，原不值当驻足。
  可，被教训的人是宋屿。
  这便必须看上一看了。
  若问起崇文阁学子们，怕无人不知宋屿的名号。
  蛮横，霸道，依仗怀仁侯府的威势欺软怕硬。生就一副好皮囊，肚子里却没半分真才实学，甚至有段沸沸扬扬的龙阳闲话。
  简而言之，劣迹斑斑，黑料上长了个人。
  自他去年被送往外祖父家学规矩，崇文阁才清静了些。
  再没人拿弹弓打窗，没人策马狂奔闯学堂，更没人平白无故欺辱同窗。
  如今他卷土重来，人群霎时起了私语，然人人都把声音压低，只敢小声交头接耳。
  毕竟，没人乐意招惹一头疯狗。
  “都给老子住嘴！”宋屿手捂半边脸，怒目横扫四周，绕着圈指点威胁：“谁敢把今日之事传出去 ，爷爷我定要你们好看！”
  “宋大少消消气。”人群中立刻有少年接茬：“无非被嫡长姐扇了几巴掌，多大点事啊，算不得丢人。”
  他身侧同伴紧随其后，哂笑一声：“当初宋大少把我三弟打得鼻青脸肿时，可曾想过有今天？”
  “放心。”两人交换了个心照不宣的眼神，齐齐拖长调子：“我们陈氏兄弟，保管好好歌颂您今日壮举，让全上京都知道，您是如何在嫡姐手下讨生活的。”
  “虎落平阳还饶不了被犬欺，何况你宋大少呢？”
  “你们！”
  阴阳讽刺落入耳中，宋屿脑仁发胀，他再也按捺不住，本能攒紧了拳头，恨不能扑上去把两人的嘴脸撕烂。
  “今日不同往日了。”陈家长子慢悠悠提醒：“吾父荣升京兆府少尹，我劝宋大少掂量清楚。”
  言必，陈氏兄弟齐刷刷挺起胸膛，脸上再不复半开玩笑的神色，明摆打算硬碰硬。
  崇文阁，富贵乡，名禄场，谁背后没点底气？
  “好，好得很！”
  宋屿怒极反笑，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众矢之的之局面已成，他便将火气全泼向了那“罪魁祸首”。
  “宋同风，你给我记牢了。”宋屿撂下狠话：“此辱不报，爷爷我不姓宋！”
  在他仓惶出逃的背影中，充斥着藏不住的抱头鼠窜。
  多年以来，崇文阁里被宋屿欺负的学子数不胜数，各个憋着火。
  今日经由宋同风，实在替大家伙出了口恶气。
  往宏大了讲，为众人抱薪者，不可使其冻毙于风雪。
  往实在了论，日后，宋屿敢欺负宋同风，陈氏兄弟第一个不答应！
  是以宋同风往天斋去时，陈氏兄弟微微躬身，敬意浓稠：“宋大姑娘，将来那猢狲胆敢惹你，你可随时来仁斋寻我兄弟二人。”
  宋同风报以友善微笑，并不言语。
  她没他们想到那么好。
  阁外。
  宋屿踉跄夺门，临了不忘往地上啐一口，眼神怨毒得像条蓄势的蛇。
  他正憋着火没处撒，压根留意不到身后走来的少女，猛地一扭身，两人毫无征兆地撞了个满怀。
  宋屿的脚不偏不倚跺在少女身上，力道着实不轻。
  那少女身姿却依旧端凝，未见半分惊慌，这般从容气度，便是当朝公主，怕也未必及得。
  “小贱人，没长眼？”宋屿顺水推舟地耍混，随即从头到尾端详一番少女，嫌恶地拍了拍腿，仿佛女人什么腌臜玩意儿。
  少女随侍的丫鬟见此光景，又惊又怒。
  惊得是，堂堂崇文阁，竟有这等蛮横公子哥。
  怒的是，明明是他鲁莽，反倒恶人先告状！
  “冲撞了公子，烦请勿怪。”少女拦下欲吵嘴的丫鬟，眼波流转间，端一副我见犹怜。
  显而易见，宋屿不吃这一套。
  他正待再骂两句时，少女翩然开口：“小女姓千，刚随父母上京，礼仪不周之处，望公子见谅。”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少女接二连三的示弱，让宋屿也不好说什么。
  宋屿眼皮恹恹耷拉着：“千家？”
  “家严曾任謦岩郡通判一职。”少女恰到好处的提点。
  “呵。”宋屿闻言，忽而轻笑一声：“你是，千灼华？”
  “公子认得我？”千灼华流露佯装过后的诧异，眼底却蕴含影影绰绰的了然。
  她岂会不认识宋屿。
  一个成日与次兄厮混的断袖，不注意到才怪。
  “我不认识你。”宋屿围绕她踱了半圈，意味深长地挑眉：“但我与你次兄交好，既然撞见，也算有缘，弗如叫上子烨，咱们同去万花楼？”
  “谢公子美意。”千灼华敛衽一礼：“但崇文阁规矩森严，轻易难进，母亲花了好大——”
  “罢了罢了。”宋屿不耐烦打断，大手一挥，随即搂上身旁书童，懒洋洋道：“看在子烨的面子上，好心提醒你一句，崇文阁内有位母夜叉，你自求多福吧。”
  说罢，扬长而去，不知又往何处寻求快活了。
  待他走远，千灼华缓缓勾唇。
  少女神态温和，秀气的五官初见轮廓，袅袅婷婷间似有一层迷雾笼罩。
  “春桃。”她低缓一声，幽幽眸光闪烁：“你说，我用次兄换一场金玉良缘，这买卖，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