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天命(1)
作者:好大一碗麻辣烫
神国公神珩一夜间,鬓角生华发。
无人知晓他心底翻涌着什么,更无人知晓他在盘算着什么。
仿佛唯有沉默,无休无止的沉默,才能让这位国公爷好受一些。
两个长随小厮于书房外静候,敛声屏气,魂不守舍地用脚尖轻碾地面,满面焦灼。
天家赐婚,公侯联姻,原是世间少有的鸾凤和鸣之美谈。
可这桩喜事落到神国公府,生生变了滋味。
细究起来,人之常情。
若那陶三姑娘没遭山贼掳走过,确配得上自家公子。纵然传闻她性子骄纵,然终究贵为侯府嫡女,加之生就国色天香,玉面韶容。
但如今,即便完璧归赵,施施然回京,中间究竟藏多少隐晦秘闻,又有谁能说得清呢?
讲句发自肺腑的实话,莫提王侯将相,便是乡野人家,也断不肯娶一个不清不白的姑娘。
“唉...打昨儿领了旨,国公爷水米未进。”高小厮摇摇头,愁眉不展:“该如何是好?”
“陛下收回成命最好!”
胖小厮瞥了眼立在床边的神珩,愤愤不平:“我真纳闷了,上京勋贵世家那么多,凭甚让咱们接烫手山芋,摆明欺负老实人!”
“嘘,别拱火。”高小厮压低声音:“你当赐婚说着玩呢?真要抗旨,咱们全府上下的脑袋凑一块,都不够陛下砍!”
胖小厮撇撇嘴,嘟嘟囔囔:“你甭吓唬我,我乐意替公子抱屈,陛下此举,忒不人——”
他话没说完,高小厮一把捂住其嘴,恶狠狠道:“你再憋屈,能有国公爷憋屈?少废话,麻利给公子送早膳去。”
“不用你提醒我。”胖小厮使劲推开他的手:“我倒想送呢,但公子刚刚出府了。”
“出府?”高小厮低呼一声:“难不成逃婚了?”
“逃你个头,公子担当,类比长坂坡七进七出赵子龙。”胖小厮一记暴栗弹对方脑门,提示道:“换作你,心里不痛快时,会作何消遣?”
“寻顿佳肴饱餐?再邀你喝个烂醉?”
“有些脑子。”胖小厮下巴朝东边一扬:“公子也是凡人,既是凡人,自然要寻个知己好友分忧解闷。”
“知己好友,分忧解闷...”高小厮一拍脑门,恍然大悟:“莫非找嬴世子,往天香阁吃酒去了?”
“是也。”
天香阁乃上京首屈一指的酒楼,地处繁华地势中心。
正道是金鞍玉勒寻芳客,朱户银屏快活人。
绅耆名流们于天香阁宴饮过后,大抵会去对面的万花楼寻些乐子。
可雅间内的两位公子,却显然没这个心思。
“六月初一?”锦衣少年眉头死拧,望向对面男子,眼下遍布酒后潮红,惶惶开口:“岂非仅剩半月了?”
对面黄衣公子一身贵气,自顾自斟酒,唇边荡漾一抹苦笑:“是啊,半月之后,便是我神悯的成亲喜宴。”
“你...”
锦衣少年话咽了又咽,迟疑半晌:“陶三姑娘与我同窗有些时日,她瞧着咋咋呼呼,实则率性赤诚,再者,你两家也算门当户对,这门亲事...”
话到末尾,他再也说不下去,像连自己都说服不了。
“嬴公执,我今日寻你,原不是听劝慰话。”
神怀悲浅浅一笑,真真应了句“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朗目疏眉的模样,让拨弄丝竹的清倌都忍不住偷瞟。
男人仿佛一滩清泉,不争惊涛骇浪,争细水长流。
其实嬴恳生得也十分俊秀,然比起神怀悲,身上多了些草莽江湖的不羁,让人望而生畏,反衬后者谦谦。
嬴恳见状,习以为常,从袖中摸出几两碎银丢过去:“姑娘琴艺出众,当得赏银,领了退下吧。”
清倌日日周旋各色人等之间,早已练出察言观色的本事。
她漫应一声,悄然离开,临了却悄悄端详两位公子几眼。
按说佳人在侧,美酒共觞,无论怎么看都该是一场惬意会面,偏偏他二人脸上皆带沉郁,浓淡不一。
心中暗叹一声“世人皆苦”,清倌人敛衽一礼,翩然退场。
雅间霎时静了下来,风拂珠帘,沙沙响。
“你不愿娶,对吗?”嬴恳轻声问。
“不愿,却不能不娶。”神怀悲无奈饮苦酒:“公执,我活了二十多年,竟头一遭恼了自己姓氏。”
神氏一族,天家血脉,儿女姻缘从不由己。
他怎会不懂。
不过,不懂不代表不怨,更不代表能坦然接受。
“神悯,我替你进言。”嬴恳下了极大决心:“我如今位列中郎将,虽算不得高位,但你只需点个头,便是刀山火海,我也会替你劝陛下收回成命。”
两人自幼相熟,神怀悲向来把他当作亲生手足。
从前总认为,此生该是他这个做兄长的护其周全,却没料,有朝一日掉了个儿,轮嬴恳为自己出头。
“我不能牵连你。”
“你我之间,说甚牵连?”嬴恳语气一急,一副下一秒便打算闯宫的模样。
神怀悲忙按住他手:“刀山火海焉知不是困兽犹斗,公执,我难逃桎梏。”
“我享钟鸣鼎食,承世袭爵位,该为陛下分忧,平息怀瑾侯忧虑。”
“我受神氏庇荫,沐天家恩宠,便要承担娶陶夭夭的命数。”
“我姓神。”他字斟句酌:“这便是命,我的天命。”
哀莫大于心死,嬴恳看他神情,胸口顿时生出病急乱投医的焦灼。
“什么狗屁天命。”他猛地环顾四周,抬手直指对面万花楼,火性道:“你瞧瞧她们,一辈子困在方寸阁楼,那才叫难逃桎梏,然即便命运多舛,她们不也在拼命挣扎么?”
神怀悲顺他视线,万花楼窗后影影绰绰。
水红衫女子歪在富商怀里,软语娇嗔缠着他手腕,绿衣姑娘半扶半搀醉公子,贴身上前。
远处阁楼,一身着鹅黄襦裙的美妇,香肩半露,迎接神怀悲目光,立刻犹抱琵琶半遮面。
“我倒没想过,有朝一日竟要同她们相较。”神怀悲自嘲牵动嘴角,笑意未达眼底。
嬴恳慌了神,他本就一个武将,浑身力气用在枪杆上,要他说些花团锦簇的安慰话,难如登天。
讪讪拍额头,他懊恼自己笨嘴拙舌,随即赔罪般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独饮无趣。”神怀悲观他脸上复杂交织的神色,叹了口气:“今日,公执陪我说些真心话,可好?”
PC站点如章节文字不全请用手机访问www.ddxsmf.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