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陛下

  茶坊门脸干净，八仙桌摆的满满当当。粗瓷茶壶冒热气，小厮拎着长嘴铜壶穿梭其中。
  台上，一名年逾五十的说书先生坐直身子，手指敲了敲醒木，示意人群安静。
  “列位看官！话说六日前怀仁侯宋家家宴，闹出两件天大奇事。”
  说书先生折扇啪地展开，竹板一拍道：“头一幢，天生神力小丫头倒拔翊亲王。那翊亲王神琥哭得涕泗横流，当扬厥过去。后听整整灌了三日长白山老参须子汤，才算从阎王爷那抢回半条命。”
  “大快人心！”人群中轰然炸开一声喝彩：“早该让老匹夫吃吃苦头！”
  “老天开眼啊，我孙女十年前被他害死，总算见着那畜生遭报应了！”白发老翁颤巍巍拍大腿。
  满室群情激愤，一副恨不能将翊亲王生吃活吞的景象。
  “先生，第二件事呢？”一布衣少年道。
  “小公爷立誓娶娇娘，宋府里群凤摆首拒姻缘。”
  说书先生扇子在掌心敲得咚咚响：“且说神小公爷当着满朝文武面，立誓娶宋家嫡长女，结果诸位猜，怎么着？”
  但凡讲到风花雪月的情爱故事，说书人比往日尽兴 ，听书的也各个盎然。
  “先生你甭吊胃口，究竟发生什么了？”少年紧问
  “宋家嫡长女尚未回应，倒是其继母与怀瑾侯家嫡三姑娘当即反对。
  ”说书先生捋长须，微微一笑。
  这事儿已在市井巷尾传得沸沸扬扬，勋贵世家固然更清楚，而天家，亦有所耳闻。
  紫禁城端门巍峨耸立，赤金铜狮蹲守朱漆大门，双目眈眈俯瞰人间。
  一只喜鹊扑棱棱擦飞檐过，惊起几朵梨花瓣。
  花瓣打旋儿落地面，正巧被太和殿外等候的太监看见，他用脚将其碾成齑粉。
  “陛下，儿郎们到了。”太监进殿，躬身禀道。
  龙椅上的陛下古稀之年，他咳嗽不停，嗓音沙哑：“叫他们进来。”
  堂下首座，翊亲王神琥斜靠椅背，吊着眼喘粗气，一看就是刚给陛下告完黑状。
  六日前怀仁侯府家宴上，神怀悲和谢铎那俩小辈竟敢当众羞辱他。
  更可气，事后也没来探望致歉，实在目无尊长，狂悖至极！
  眼下当着皇兄面，看他如何让小兔崽子们好看。
  太和殿正门吱呀作响，一黄一黑两道身影次第而入。
  “侄儿神怀悲，臣太常寺少卿谢铎。”两人异口同声：“叩见陛下，愿圣躬康泰，福寿延绵。”
  言毕，两人齐齐转向翊亲王，他却急忙甩首，摆出副不屑接受叩拜的架势。
  “呦呵。”他拖长音调，讥诮道：“堂堂小公爷，小世子行的礼，本王岂敢受呐！莫非想折煞我这把老骨头？”
  太监王受恩眼珠滴溜溜一转，暗忖翊亲王昏了头。
  毕竟若单提神怀悲的话，这便是扬叔侄间的私下唔面调解，纵有矛盾，亦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可惜谢铎来了，不仅来了，还冠以臣名职位。
  一旦外传，往轻了说，言天家高傲，不近人情。往重了品，难免论皇室刻薄功勋世家。
  “纵欲纵傻了。”太监王受恩心骂。
  他能想明白，陛下更能。
  果不其然，转瞬须臾。
  “神琥啊。”陛下又一阵剧烈咳嗽：“你终归是长辈，咳咳，怎能对小辈们耍小性子。”说罢示意谢铎上前：“神悯有错，无关振之，来人呐，赐座。”
  一句神悯有错，将事情盖棺定论。
  谢铎本就作为当事人与神怀悲一同面圣，陛下简单几个字，彻底封住了他为后者辩解的机会。
  谢铎忍不住看向陛下。
  帝王神玑，威仪盖世，令人难以逼视。
  他身上的明黄龙袍显然大了几寸，腰间玉带空悬三指宽。
  面容形同枯槁，颧骨凸起似刀，憔悴到了如此，却也掩不住一双鹰眼，油尽灯枯的身形里，带着尸山血海里杀出的阎罗势。
  “臣谢陛下。”谢铎垂眸。
  “你父亲今年六十有三了？”陛下含笑，缓声问谢铎：“待与鲜族战事稍歇，朕便着他返京养老，你看如何？”
  话音甫落，谢铎咣地跪在地上。
  翊亲王才当庭驳了他颜面，陛下扭头高捧。他登时明白话中隐秘。
  如果说刚刚的”神悯有错“为试探，此刻便是彻底斩断他立扬。
  父亲镇守边关，效忠陛下，他作为其子，有什么资格不与陛下站在同一条阵线。
  神怀悲错不在顶撞翊亲王，而错在当众说倾心手握军权的怀仁侯嫡女。
  人心隔肚皮，何况野心。
  司马懿隐忍四十一年，发动高平陵之变，掌握曹魏政权。
  谁能说清，避世十七年的神国公神珩有无篡位想法。
  其子一旦娶了怀仁侯嫡女，届时姑苏漕运与三分之一的京营兵权加身，势力不可想象。
  该如何回？
  谢铎肖想三秒：“父亲在京时，常叹微臣孱弱福薄，患头风斜病，未能如四位兄长般尽忠报国。故父亲言，趁陛下不嫌他年迈，定要扫平鲜族，如许诸报君恩。”
  陛下沉默震耳欲聋。
  好一个谢振之，好一句如许诸报君恩。
  他竟能窥破自己怀疑神珩似司马懿，又能立马搬出许诸证义，更点透四兄战死表忠。
  纵横中，最棘手的从来非刀剑，是能勘破天家权谋的聪明人。
  “振之娶亲了吗？”陛下问道。
  翊亲王有些坐不住了。
  陛下东一榔头西一棒追，哪里像是要替他教训小辈？
  当然最莫名其妙的，乃陛下非要谢铎同在。
  叔侄矛盾，何必让外臣掺和。
  正想出声提醒时，听谢铎道：“臣志在效忠，无拘小情小爱。”
  “你的心意朕明白。”陛下叹道：“然谢家子嗣寥落，朕心有不忍。振之今年二十有二，该成亲了，朕今日不如就给你说门亲事。”
  被冷落许久的神怀悲轻轻皱眉，嗅到了丝不妙气息。
  “怀仁侯家嫡女宋同风九岁面圣时，朕见过一面，样貌出众，才情斐然。振之，朕把她许配给你，你是要或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