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宴席（2）

  外侧四桌子坐的是闺阁姑娘们，内侧四桌则为官宦家妇人。
  陶夭夭母亲陶落氏年轻与周菀相交甚笃，早些年常带女儿到宋府走动。
  闻听故人之女将至，陶夫人一时感怀，从内间快步走了出来。
  夫人们在后宅里浸淫多年，各个都是见风使舵的行家，见状有样学样，纷纷跟着陶夫人脚步，鱼贯而出。
  “你大姐姐如今生得如何？”陶夭夭忍不住开口。
  她上回见宋同风是七年前。
  只记得少女肌肤胜雪，一颦一笑间端雅从容，乃上京里排得上号的美娇娘，一别数载，想来愈发昳丽动人了。
  “哼。”宋岫儿冷冷一哼以作回答：“能如何？两个眼睛一张嘴。”
  正说着，见楼梯口有道极其扎眼的红色。
  上来的赫然正是伪装成宋同风的慧娘。
  少女一身猩红织金百蝶裙，外罩赤金镶宝石对襟褂子，领口堆着尺高的累丝花边，艳俗到不成样子。偏生学犹抱琵琶半遮面的做派，蒙了层白纱覆面，更添累赘。
  ...！？
  陶夫人僵在原地，其余夫人瞠目结舌。
  周菀何等人物？
  论容貌，曾令上京贵女们自惭形秽。
  论才学，诗赋比肩易安居士。
  便是排兵布阵的雄韬伟略，亦不输给她两位兄长。
  怎么女儿生得如此俗不可耐，上不了台面。
  “同，同风？”陶夫人满脸怔松，试探性呼唤：“是你么？”
  慧娘瞧出妇人身份，趋前两步行礼：“陶伯母万福。”
  悬着的心终于死了，陶夫人牵强一笑：“起来吧。”
  宋岫儿的表情较之陶夫人好不了几分。
  上下打量面前少女，身段儿确是宋同风无疑，心中泛起嘀咕，她今日抽什么疯，打扮成这副鬼样子。
  自己出丑便罢了，难不成想拖累她名声？
  念及此，她面露愠色：“大姐姐久居姑苏，竟连赴宴体统都忘了？谁许你穿成此般的。”
  苏烬雪听着，生怕少女将今早事抖落干净。
  夫人里有愚钝的，便会有精明通透的。衣服脏了本可以换身素净，没必要一身招摇红衣示人。
  一旦被琢磨出其中端倪，算计必横生变数。
  “大姑娘肯定有她的审美见解，岫儿你岂能当众问询姐姐？”苏烬雪笑意慈爱，拉起慧娘手。
  一句有自己的审美见解，言外之意，便是暗指宋同风毫无品味，与旁人无关了。
  有了俗气的宋同风映衬，席上众姑娘俱显端庄秀丽。
  人活一世恰似韭菜一茬。
  目下贵女们大多到了仪亲年纪，有儿子家的夫人们皆抱着相看儿媳的心思赴宴。
  本以为鼎鼎大名的周菀之女会不同凡响。
  一见，名不副实。
  是以许多夫人怏怏归座，连表面上的客套都懈怠开口，毕竟没人愿意娶个拿不出手的儿媳。
  哄散后，慧娘挨着宋岫儿坐下，对面苏婳的目光直直落在她身上，盯得她后颈发凉。
  慧娘心虚，垂眸避开视线。
  “她绝非宋同风。”苏婳暗道。
  眼前之人纵与她有七八分相形，气质却是瞒不住。
  宋同风眼底是睥睨苍生的桀骜，是泰山崩于面前而不改色的淡然，往简单了讲，若她穿此俗衣，亦会穿出风骨。
  “慧娘。”苏婳不轻不重的叫了一声。
  肌肉记忆比伪装难藏，对面慧娘急剧抬头，反应过来时，为时晚矣。
  两人对视一眼，苏婳扬唇一笑。
  她的大表妹怕是又要闹出扬好戏了。
  究竟是什么呢？
  苏婳想，真好奇啊。
  “...”
  宋同风着一身青绿色小厮男装，趁宴席鼎沸之际，摸到前院冯飞身边。
  冯飞瞧见她，猛地骇了一跳，要说什么，宋同风已先一步开口：“我去侧门接应芍药娘子，你在此地严守，切不可让任何人靠近舞台机关。”
  冯飞点头应下，信誓旦旦打包票。
  昨儿子时，他趁夜色偷偷打开机关，只为让芍药待会大放异彩。
  况且苏烬雪无缘册封主母后，便派人暗中盯紧此处，所以即便宋同风不叮嘱，也无人敢靠近。
  宋同风低垂下头，脚步匆匆往偏门而去，远远瞧见芍药马车。
  “娘子。”她隔窗道：“时间到了。”
  芍药穿了一身流彩飞花蹙金翚翟袆衣，她本生得光彩照人，加之梳着鸾凤凌云髻，风尘气被端庄取代，活像位养尊处优的官家小姐。
  “郎君你？”芍药见宋同风小厮装扮，疑惑发问：“怎的穿成这般模样？”
  “小娘还有闲心过问我？眼下时辰紧迫，你且听我说...”
  芍药屏息聆闻，面上露出欣喜之色。
  暗忖，眼前儿郎究竟与他爹与小娘有什么深仇大恨，才能想出个周全又折辱人的法子。
  “乐姬开扬时，即为你登台刻。我已命人打点妥当，定叫你顺利登台。”宋同风作揖拱手：“你能一舞动上京，必能一舞名扬宋府，芍药娘子，莫负良机。”
  两人说话间，侯府内飘来悠扬丝竹声那，彼此目光交互，默契尽在不言中。
  她芍药能否踏入宋府，一舞成败。
  而宋同风能否让苏烬雪饱尝母亲当日所受之痛，更看这一舞搅弄乾坤。
  宋同风折返梨花树下，侧首瞥向冯飞，以眼神示意他差开守在台边的两个小厮。
  众所周知，宋昏器重冯飞，据悉下旬要擢升前院管事。
  于是小厮们一听他提及搬贺礼，忙不迭簇拥帮忙，将苏烬雪的叮嘱抛到了九霄云外。
  台上西域舞姬飞身胡旋，腰间金铃铛脆生生响，妃色纱裙翻卷，似河浪里条条红锦鲤。
  鼓点时密时松，勾得枕霞阁内男女眷起身，扶着栏杆探身俯瞰。
  “怀仁侯府宴席当真别出心裁，小爷我头次见西域胡旋舞。”嬴恳望着台下，语气满是惊叹。
  “西域舞技固然貌美，却不及琅琊乐手的曲子精妙。”身旁神怀悲点评道，话音未落，注意到远方走来一女子：“嗯？那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