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立威（1）

  辰时初，蘅芜苑内灯笼将灭，外屋丫鬟垂首执帚，步子谨慎似猫，彼此相隔丈许，唯衣袂擦地，发出窸窣声，静穆轻缓。
  “你再说一遍！”
  屋内咆哮惊众人一抖。
  苏烬雪从太师椅上弹射起身，嚷道：“她宋同风要自立院落！？”
  丫鬟战战兢兢，大气不敢喘，频频点头：“咱们安插在松风堂的眼线说，说...”
  苏烬雪心腹苗嬷嬷一把捏起丫鬟下巴：“再卖关子拔了你舌头。”
  丫鬟抖如筛糠，嗫嚅嘴唇半晌假晕了过去。
  单听眼线转达的大不韪话，就险些吓破胆，若亲口转述，小娘怕要活剥了自己。
  三十六计，倒为上计。
  苗嬷嬷蹲下身子，铁钳般的手指刚捏上丫鬟人中，忽听门口传来娇俏少女音。
  “小娘忙着呢？”慧娘为主母守孝，上身素白色兰花纹单襦，下极淡青石榴裙。
  步履灵动敏捷，上前看了眼地上丫鬟，徐徐施礼：“大姑娘差我传话。”
  宋同风疼惜慧娘阖府皆知，单看给她配的衣裳首饰，走出去，旁人一定会误认成侯府小姐。
  苏烬雪强忍不虞道：“劳慧丫头亲登门，有什么需要我这个主母做的，但说无妨。”
  她话里话外，时刻标榜自己身份。
  慧娘心中暗道，架子而已，谁不会端。
  “传怀仁侯府嫡长女宋同风言。”慧娘清了清嗓子，脖颈高昂扬起：“苏小娘终究未被册封主母，族谱牒文上仍挂庶名，念其为妾一十七载，育有子嗣，除松风堂外，大房其余院落暂准她管束。”
  一番话，惊的地上丫鬟没喘上来气。
  暂准二字，饱含深意。
  宋同风能临时授予，便可随时收回，想想倒也在理，谁叫人家乃嫡长女，天家那都挂着名呢。
  苏烬雪嘴角发颤，内里翻江倒海的狠意快要破喉而出。
  苗嬷嬷听着，两颊憋青紫，咬牙替主人道：“自立院落何等大事，你们经了谁的准许！竟还敢挑衅忤逆，主母心善脾气软，老奴却忍不了，我要禀明侯爷与侯老夫人，好好治治侯府里目无尊卑的气象！”
  苏烬雪冷冷盯着慧娘不言语，苗嬷嬷话正戳肺管子，她岂有阻拦之理。
  “忤逆？”慧娘歪着头，困惑问：“十恶重罪，嬷嬷告错人了，该去御史台吧？”
  “你！
  ”苗嬷嬷气的七窍生烟，苏烬雪舌尖腥甜。
  “再者说，自立院落是侯老夫人准许的，不信嬷嬷问去。”慧娘任务完成，复礼准备离开。
  在主仆俩如出一辙的吃瘪神色中，慧娘掷地有声：“嬷嬷切记，大房里，除侯爷，谁也配不上姑娘忤逆二字。”
  一句话，昭然骂苏烬雪没资格。
  慧娘掀帘迈门槛，身后传来哗啦巨响，脚边登时飞来盏碎瓷。
  她定定转头，无声对峙。
  “慧丫头。”苏烬雪面上扯出三分笑纹，脊背挺直：“手滑了，莫介意。转告你家姑娘，稍后我送几名仆妇丫鬟作新院礼，请她笑纳。”
  “多谢小娘。”
  慧娘回到松风堂，将蘅芜苑内所有对话巨细禀明。
  待她言毕，宋同风搁下狼毫，朱唇轻吁，拂过案上新抄就的盂兰盆经。
  “拿给秋孃嬢。”宋同风轻捻佛珠，叹了一声：“连带昨夜我写的一起烧送母亲。”
  妥帖收好，慧娘没立即离去。
  看着姑娘眼底乌青，她心下揪紧。
  回京三日，姑娘几乎未曾合眼，除盘算谋划核对账本外，便夜夜抄写经书。
  她觉得自己好没用，主母姑娘待她情深，自己好像却除了传话，什么忙都帮衬不了。
  暗恼间忆起三房主母曾言，国寺颇为灵验，柳小娘的二姑娘因着拜过一遭，身体就好了些。
  念及此，她道：“姑娘，咱们过些日去...”
  一语未了，前院乱糟糟，黑压压来了群婆子。
  从窗往外觑，见苗嬷嬷带着七八个婆子并一众小丫鬟。
  “如今你们到了松风堂，须要比往日小心，别把老脸丢尽。”苗嬷嬷阴阳怪气。
  “都道大姑娘脸酸心硬，不抵咱们蘅芜苑主母好说话。”一颧骨高耸的老妪附和。
  “嘘——”有人假样扯她袖子，接话：“听说当年大姑娘因为脾气爆裂才被送往姑苏，让她听见，没你好果子吃。”
  揶揄一字不漏钻进耳朵，宋同风面上没什么表情。
  道理简单，她们认为姑娘家迟早嫁人，有朝一日自己离开，能效忠的仅有蘅芜苑。
  当下不料表忠心，更待何时。
  苏烬雪此招用的妙。
  要是一窝蜂遣走府中积年使唤的老人，便坐实自己性格怪癖，苛待下人的名声。不打发的话，天天对着这群牛鬼蛇神，非得气出个好歹。
  “看我撕了她们的嘴！”慧娘嚷道。
  “以怒止事者昏聩，以智解局者聪慧。”宋同风立刻拦下她道：“记住母亲送你的名字。”
  慧娘深吸慢呼，等情绪平稳，为她整理衣襟。
  如何做？
  问题盘桓脑海，宋同风回想在芙蕖女校所学，古有孙武斩姬练兵，商鞅立木取信。
  要立威，赏不如罚，罚下不如罚上。
  凡事发生，皆有利于我宋同风。
  苏烬雪，你且拭目以待，此番，是你予我的立威春风。
  跨出门的刹那，廊下议论声依旧喧嚣。
  “大姑娘到。”慧娘高声喝止。
  众人皆怀挑衅意味，抬眼向檐下望去。
  少女缓步行来，高站顶端白玉台阶，月白锦缎素襦，外披雪色狐裘。
  一番凄凄装束落在旁人身上难免寡淡，偏她五官艳绝，反倒叫人想起银霜红梅，清瘦里藏风情。
  她站的挺直，身侧小丫鬟为其擎着油纸伞，主仆相配，气扬冷肃寒霜，望之生畏。
  前院声息方止。
  宋同风目光扫过扎堆婆子，声音慢却不轻：“你，过来。”
  颧骨高耸的婆子环顾一圈，指了指自己：“我？”
  “你方才说什么？”宋同风道：“在屋里没听清，劳嬷嬷再讲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