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风起

  大名鼎鼎的芙蕖女校坐落于此，山高谷深，被竹林深埋处隐约见一匾额，朦胧中好似月宫落人间。
  校内丝竹悠扬，女子诵读之声清越婉转，众人皆身着素白襕衫，青丝松挽一支银簪。
  雕花门后，西厢房内。
  “同风，你去意已决？”听闻好友辞学消息，李念慈猛然推门而入，顾不得褪去蓑衣，手中油纸伞正淅淅沥沥滴着水。
  望着对面单薄背影，她紧蹙眉头。
  良久，传来一道坚定回答：“我心难转圜。”
  抬眼望去，少女及笄年华，一双上扬狐狸眼饱含嗔怒，泪水已经流干，徒剩深不见底的恨意。
  李念慈目光落在宋同风身上半晌，长长谓叹：“伯母已然下葬，你何苦...”
  “何苦自投罗网？”宋同风笑得凄凄，将手中丧书攥紧：“还是何苦与豺狼虎豹斡旋。”
  七年前，小产后的母亲也曾这般劝她。
  蜷在浸透血色的棉被里，母亲望着帐顶笑，她说，想开了，怀仁侯愿意纳谁便纳罢，自己好累，已无心相争。
  往后余生，青灯常伴，佛经长念，只换女儿自由，能跳出侯府四方天。
  宋同风膝头砸在青砖上，仰头望向母亲毫无血色的脸，耳边是乳母撕心裂肺的哭声。
  直愣愣盯着乳娘臂弯里没了气息的婴孩，她发了疯般往父亲书房跑。
  “十八！”母亲猛然支起上身唤乳名，用尽最后力气：“同辉已逝，娘要同风好好活下去。”
  同辉，她没能看世间一眼的弟弟。
  忽有细碎人声传来，是松风堂管家的谄媚巴结：“苏小娘金安，来人，快给小娘看座奉茶，您放心，主母身子弱没保住孩子，怨不得咱们。”
  檐下笑语喧天，屋内白烛摇曳。
  九岁的女孩定在原地，那一刻她突然懂了。
  身为将门虎女的母亲，不是输给病痛，而是栽给了眼前如蛇蝎的苏烬雪。
  俯身用素帕拭去母亲唇畔血渍，心底有颗名为恨的种子正在破土。
  总有一日，她要怀仁侯府，从门槛到地基全部浸透苏烬雪的血，只为给弟弟报仇。
  母亲未出小月子，就忙与怀仁侯割袍断义。
  “你我少年夫妻，行至此路。怨只怨我周菀一生嫁错人，往后你我，死生不复见。”
  闻听言论，怀仁侯起先勃然大怒，而后相信苏烬雪与侯老夫人谗言，将宋同风送至芙蕖女校。
  芙蕖女校表面是勋贵安置庶女的文雅住所，实则乃困住金丝雀的体面牢笼。
  入读此校者，非有婚聘不得外出。
  说到底，由四方天到另一九重深阙。
  于是周菀心死，转身入佛堂，以发为戒，此生不再外出。
  数载光阴匆匆过，原以为妥协能换来半世安稳，却没想，豺狼之心，永无餍足。
  侯府腌臜之流，竟等母亲埋了黄土，才姗姗报丧信。
  你让她如何不恨！
  “同风。”李念慈收伞坐到她身边，柔声劝：“你我都清楚，眼下留在姑苏方才最安稳。”
  “母亲已去，再无来时路，我还要这安稳作甚。”
  芙蕖女校七年，尽尝世间百味。
  狼毫磨破掌心，弓弦割得手指见白骨，旁人笑她心比天高，女夫子冷眼劝她安心待嫁。
  唯有她知道，自己仅想快些，再快些，待羽翼丰满，接母亲出侯府魔窟。
  尔今，骨枯黄土，阴阳两隔。
  李念慈明白挚友执拗心性，复叹一声：“也罢，我同你一起回京，路上多个照应。”
  宋同风转身，笑中带泪摇头。
  “我不想连累你。”指尖掠过少女鬓角，她道：“待我于上京站稳脚跟，必带你看遍长安花，再一把火烧了这桎梏鸟校。”
  “不成。”李念慈急忙开口：“苏烬雪何等恶毒，上旬我小娘来时说的话，你忘了吗？”
  怎么会忘呢。
  彼时母亲缠绵病榻，怀仁侯却准备立苏烬雪为正妻。上京言他二人鹣鲽情深，没一个记得原配周氏。
  苏烬雪尚未坐稳主母位，便急着将她许给翊亲王。
  翊亲王，上下五千年难出其二的混世魔头。
  其是陛下同父异母的幼弟，昔年天下逐鹿时，未建寸功。陛下登基，却坐享其成。于京中安享富贵，时间长了，不知从哪染上怪癖，惯喜欢玩弄七八岁的幼女稚童。
  翊亲王妃田氏，十年前自请代发修行，对外理由是身子孱弱，需久居深山养病。
  仅有勋贵世家知道，这不过幌子。
  真实原因乃王妃受够翊亲王的癖好，与之断发决裂。
  若不是母亲拼了命阻拦，怕她现在已进荒冢。
  “苏烬雪把持中馈，迷得你父亲团团转，眼下你在女校成绩拔尖，贸然回京，前路迷途曲折，她岂会容你平安。”
  宋同风起身摆手，示意挚友无需再劝。
  杀弟之仇，害母之恨，她不报，天理难容。
  “若看不到光明，我学夸父。若前路曲折，便成为自己的剑砍荆棘。念慈可知，天家近日颁布了新令？”
  “朝廷新令，与我们女子何关？”
  如死水般的眼眸终于焕发出一丝光亮，宋同风站直身子，居高俯视：“天家广纳贤才，于尚工局选拔女官。旷古奇闻，千载难逢。待我考取女官，不仅能以官身为母报仇，还能重谱世道，重振荣光。”
  好一句重谱世道，重振荣光！
  李念慈愣怔住，她从未想过宋同风竟有如此鸿鹄志。
  与她相比，自己所求不过安稳二字。
  “女君心意我已了然。”李念慈踱步上前，坚定开口：“挚友一扬，送君一阕词与两匹宝驹，愿君早日平安归京。”
  窗外雨势渐狂。
  李念慈执狼毫，发丝轻扬，字迹苍劲有力：“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
  “女君，上京见。”
  “上京见！”宋同风眸中凝泪。
  三声轰鸣，两人击掌为誓。
  一掌，破笼决心。
  一掌，赌命默许。
  一掌，要这世道为女子让路的震耳誓言。
  “...”
  夜色浸浓，慧娘将两个包裹收束妥当。
  慧娘从三岁起便跟在宋同风身边伺候，两人相依为命十一年，名义上是主仆，却在倚靠中变成比血脉更亲厚的姐妹。
  “怕吗？”宋同风轻声问。
  “怕。”慧娘一身素白衣衫，眼尾眉梢与她七分相似，眼底俱是灼人锋芒：“怕报不了主母的仇，更怕仇家痛的太轻，懊悔得太慢！”
  宋同风没有应声，侧首望向满天星辰。
  在心底立下毒誓：“苏烬雪，我宋同风回来了，这一次，我要你连本带利，拿命偿还母亲与弟弟的血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