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亲疏

  已近亥时，将军府的书房里，却仍烛火通明，亮如白昼。
  屋内，周家祖孙三人环环坐，各个脸上阴云密布。
  “昭儿说久了，先饮口茶润润喉。”听完来龙去脉，周战没急于表态，反倒岔开了话题。
  宋岫儿勾连定王这等大事，祖父怎么能视若无睹呢？
  何况她害小表妹的心思昭然若揭，如今更到火烧眉毛的地步！
  饮茶？
  他哪有心思饮茶！
  周昭心头一急，以为自己没表达清楚严重性，正打算追说两句，却被周定西暗中拦下。
  他递给儿子一个眼神，示意要给周战思考的时间。
  周家与上京其他勋贵不同。
  别人或凭爵位立足，或靠军权稳固，唯有他们，之所以能安享太平，全仰赖老将军的藏锋之术。
  周战年事已高，却依旧镇守边关，几乎不回京，就连圣上亲封的“镇国侯”爵位，更是请辞过三次。
  周定西身为其子，亦守闲职度日，不敢展露才华。
  如今周昭上进，凭科举崭露头角，官至大理寺少卿，上可谏言百官，下能决断官司，风头不可谓不盛。
  只是须知，这光鲜之下，正有无数双眼睛盯着呢。
  圣上多疑，满朝皆知。
  如今龙体渐衰，心思愈深，夜里常召心腹密谈，原因无外乎要为储君扫清前路。
  偏偏定王与太子夺嫡之争益烈，此刻周家若沾定王分毫，哪怕卷入半点风波，也难保不被圣上视作眼中钉，肉中刺。
  “昭儿。”周战终于开口：“这件事，先不必让同风知晓。祖父会寻法子周全，你若公务得闲，可接她出入崇文阁，保证你两个妹妹安稳，旁的事，暂且不要管。”
  周昭甫一思忖，幽幽叹了口气，望向宋同风入住的院落，开始沉思。
  祖父疼同风吗？答案毋庸置疑。
  姑姑是祖父的女儿，而同风，更是姑姑留在世间的唯一血脉。
  这份隔着两代人的情愫，如何能不怜，不爱？
  可惜啊，世情恶衰歇，万事随烛转。
  人心之复杂，远胜山路，岂能用亲情两字囊括。
  往浅薄了说，比起一个外孙女，周家的满门荣辱与平安才是最重要的。
  哀哉，悲哉。
  周昭感到一股浓浓的无力感。
  “...”
  “母亲的灵位安置妥当否？”宋同风环视院子，视线落在一片新栽种的花木上，轻声问慧娘。
  “姑娘放心，后院已辟了间小佛堂，清净得很。”慧娘松口气，颇有些释然，“此院原为主母未出阁时的居所，如今这样安排，也算让主母魂归故园了。”
  宋同风轻轻“嗯”了声，弯腰拾起银剪，一下下剔除掉花枝上的多余嫩芽。
  银剪开合，断枝簌簌落，像一声声叹息。
  慧娘瞧她半晌不语，眉宇间又带一层沉郁，终究按捺不住，试探开口：“姑娘，我总觉得...您与之前不太一样了。”
  宋同风手上的动作没停，反问道：“哪里不一样？”
  慧娘却答不上来。
  这种感觉像水沸时的雾气，摸不着，抓不住，却无孔不入。
  她自小跟随宋同风，陪她在姑苏熬过整整七年，说一句最亲近的人也不为过。
  从前姑娘纵然心思深，但遇着事总会与她透些口风，可不知从何时起，竟半个字也不说了。
  宋同风瞥见慧娘欲言又止的模样，心中酸涩。
  她岂会不明白慧娘的担忧？
  只是如今她牵扯了太多不由己之事。
  图谋不轨的谢铎，背负血海深仇的许扶摇，还有暗处搅弄风云的六皇子等等。
  哪一件不是刀光剑影，哪一桩不需要步步为营？
  如今，她能做的，有且仅有不牵连慧娘。
  “姑娘。”慧娘见她沉默，忍不住又劝：“便是您心里压着天大事，不肯对我说也罢。可咱们既回了将军府，您为何不肯向老将军透个底？他老人家那般疼您，定会护您周全。”
  宋同风的手猛地顿住，刃面映出她眼底一闪而过的茫然。
  在这一瞬间，她竟羡慕起慧娘。
  羡慕她纯粹，羡慕她天真，羡慕她以为世间事可凭“疼爱”二字拆解。
  “你说...”宋同风道：“若外祖父当真疼爱母亲胜过一切，当年又怎会执意不让母亲和离，累她香消玉殒，死在侯府魔窟。”
  面对从没想过的角度，慧娘一下子愣住了。
  “所以啊，就连亲生父亲也做不到抛弃一切，只为给女儿讨还公道，遑论隔辈？”宋同风微微叹息：“但我不怪他，也没资格怪他。这是人之常情，更为人之本性，月有阴晴圆缺，人分亲疏远近。”
  宋同风拍了拍慧娘肩膀：“所以，并非我不肯说，而是说了无用。世间人各有各的难处，我岂能将所有希望寄托于外祖父，你明白吗？”
  “我...”慧娘蹙着眉思忖，猛地抬头：“我明白姑娘的意思，可我不赞同！”
  “姑娘您还有我啊！”她急道：“不管旁人怎么看您，更不管他们是否真心，但我慧娘，从来都实实在在向着您！”
  宋同风望她泛红眼眶，心底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然后冲淡了几分薄凉。
  她的小丫头长大了，知道为她分忧，想替她撑起半边天。
  那么，她便需要给慧娘做些什么。
  “我倒真有件事要同你商量。”宋同风指向倚树而站的守拙：“等你过了及笄...”她转回头，温和道：“我便把你许配给他，你看如何？”
  慧娘的脸颊霎时红透，像朵桃花。
  她飞快瞟了守拙一眼，方才争执的余绪无影无踪，只捂着发烫的脸，低头小跑，躲进房间。
  宋同风看着她轻快的背影，脸上笑意越来越深。
  她这一生，早已不指望良人相伴，更不敢奢谈幸福二字。
  可慧娘不同，她心思纯澈，该配得上一份安稳，最好一生一世一双人，无波无折。
  念及此，宋同风抬手扬了扬，示意不远处的守拙过来。
  今夜月色清辉，正好问问他这两日究竟发生了什么。
  她的护卫，她护着，任何人都不可以欺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