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尹侨一拉着曲怀南进来。

  “你就是惊喜，来得刚好。”

  尹侨一很认真地修正自己刚才不过脑子脱口而出的失误。

  受不了手里的重量，她稍稍矮身，把手里头三只垃圾袋轻轻放在玄关一角。

  毕竟装着一口糊了酱的锅和缺了一片角的珐琅锅盖，手指已经被勒出两道深深的酱红色痕迹。

  她无声地倒吸一口气，虚虚的空握几下缓解，一边手去拿过曲怀南手里的盲杖靠在门口。

  尹侨一问他：“要给你拿家里的盲杖吗？”

  之前她给曲怀南订做了一根黑色哑光碳纤维盲杖，激光刻了他名字的缩写，初衷是要给他配衣服。

  彼时曲怀南欲言又止，在她的追问下才跟她科普，盲杖的颜色包含安全警示作用，全黑色怕有隐患。

  正巧尹侨一家装饰物小家具多，不时还添新挪旧，对曲怀南来说有些不便。这根盲杖便留在她家给曲怀南偶尔使用，也不算辜负尹侨一的心意。

  曲怀南想了想，回答尹侨一不用拿盲杖。

  听着她刚才的动静，又问她：“你有事要出去？拿了什么东西？”

  尹侨一被问得一窘，心里叽歪，我才是和惊喜没缘分，搞一次砸一次，可嘴上自是不会这么讲。

  “垃圾，晚点拿出去一样的，先洗手吃饭。”她脚步不停，拽着他往洗手间去。

  曲怀南摸到餐椅坐下。

  “嘭”的一声，尹侨一拉开Perrier-JouetBelleEpoque，给曲怀南倒了半杯。

  把酒杯先递到他手中，再端起自己的，与之清脆一碰。

  “巴黎之花12年的，干型Champagne，happybirthday，曲先生。”

  曲怀南笑颜舒展，“谢谢，尹小姐。”

  这场景于他，不曾想，又期盼已久。多日的连轴转和舟车劳顿只做两个字：值得。

  尹侨一牵着曲怀南的手，去确认食物位置。

  “大董的烤鸭，我不吃皮，靠你自己了。你要裹什么跟我讲，给你夹，你自己裹。”

  曲怀南笑着颔首，却问她，“尝点不带皮的？你不能只吃沙拉。”

  尹侨一想，面已经砸了，不好再扫兴，勉为其难一起分担吧。

  “这里有配葱的。”发现曲怀南包了两个都没有要葱丝，尹侨一提醒他。

  “戒了。”

  尹侨一本就想生日让吃到家乡味道的，于是让他宽心，“我没关系，加了才正宗吧。”

  曲怀南再次严阵拒绝，“不想破坏气氛。”

  尹侨一脑经一转，笑出声，轻嗤一句“烦的”，再给他加了块豌豆黄。

  她有些不好意思，觉得菜品单薄。用手试试面碗外壁的温度，往曲怀南面前挪了挪。

  “那个，我原本要准备别的，来不及。烧了一个阳春面，入乡随俗么你当主食吃吃好啦。”

  说着又些许心虚，话多了几句，“曲怀南，生日要吃面的，长命百岁。”

  曲怀南摸到面碗，不禁笑出声，想不到新潮洋派的尹小姐，会说出这样传统端正的词。

  “嗯，殷殷祝福谆谆期许，不敢亏负。诚邀尹小姐分享，一同百岁无忧。”

  尹侨一笑说寿星最大，拿起面前的3寸骨瓷金丝斗碗，挑上两箸。

  跟着曲怀南小小尝了口，她不禁拧起眉毛，咽下口中的面，“曲怀南，味道不好你不要勉强，吃个意头好啦。”

  这碗面实实在在寡淡，和阳春面的味道不搭架。

  尹侨一懊恼自己作妖搞噱头，怕是一个生日宴，人家吃不好还要吃不饱。

  曲怀南不理，又夹足一大口，赞说味道清爽，贴足她面子。

  尹侨一看着更脸热了，轻轻按住他要再挑一筷子的手。

  “曲怀南，我再叫几个菜回来吧，你先吃点烤鸭垫一垫。”她似犯了错要坦白一样，“我是想烧炸酱面的，谁晓得那么难搞，时间也花掉了。阳春面我也不太会，真是胸闷。”

  曲怀南搁下筷子，翻手握住她。满桌的京市味道，她的心意已经弥足珍贵。

  “胜过山珍海味，还有延年益寿之功效。”

  明明知道是在哄她，尹侨一还是受用，骄矜地笑起来。

  /

  这顿晚餐，曲怀南似乎胃口不错，斯文地解决了桌上大半食物。

  尹侨一和他又添了一杯香槟，便把餐桌清理了，摆上蛋糕和礼物盒。

  “你不喜欢甜的，就定了minisize，栗子口味。蜡烛是金色，曲线的形状，生日牌写的gladtomeetyou和你名字的缩写。”

  尹侨一跟他描述，一面手上动作不停地催他，“曲怀南，你快想愿望。”

  插好蜡烛刚要去关灯，尹侨一手机突然震动。是白念，洗澡前给她打电话没人接，还真是会挑时间给她回电话。

  “我刚才视频会没接到。宝贝什么指示，喝酒还是聊天呀。”

  “都不是，长话短说。帮忙在你们维修部找个靠得住的师傅，我要换块瓷砖，厨房墙壁上的。剩下发微信，爱你啦。”

  尹侨一挂了电话，没理追进来的微信，打开手机电筒。

  “等一下小侨。”曲怀南伸手找她，拉住她的手腕，“厨房的壁砖怎么了。”

  “小问题，它，不小心裂了，我先去关灯。”尹侨一心虚想逃。

  “它不小心，还是你不小心。”曲怀南眼睛没有焦距，却盯得她不好意思。

  尹侨一顺着他的话想了想，觉出了几分调笑的意思。轻哼一声，伸手拍他。

  “晚点讲好伐，点蜡烛啦。”

  曲怀南不松手，“男朋友坐在面前你视而不见，舍近求远。别麻烦人家，晚点我看看再找人来。”

  尹侨一恍然，囫囵答应，跑去关灯。

  烛光摇曳，昏黄的柔光映在曲怀南脸上，顷刻在他深刻的五官胧上一层温情，眼睛里也闪着点点星光。

  尹侨一心中悸动，伸出指尖，与曲怀南松弛扶在蛋糕旁，指节分明的手指轻轻相抵。

  她悄悄按着快门。

  一段生日歌结束，“好啦，许愿啦。”

  尹侨一期待地望着他，不料曲怀南顺着指尖握住她的手，借着一股巧劲，拉起她往身边一带，另一只手稳稳接住她，按坐在自己腿上。

  烛火荡漾，将灭未灭，尹侨一心中惊叹一声有惊无险，微微垂首瞧着曲怀南。

  他扬起脸，目光像落在她的下颌处。

  “我的愿望，希望我的女朋友能学会依靠我，而不是照顾我。可以实现吗？”

  尹侨一借着烛光，看得清楚，他的眼神中杂糅着迷朦，炙热，柔情，诚与澈。

  这一刻，她明了这段时间不时冒出的失控感偏离感的源来。

  尹侨一从来和他平等相视，却在屡屡目睹他日日如常的摸索时，不自禁放大了他的不便，自顾自认定他需要帮助。

  也在此刻，她拨散了这一段的烟雨迷蒙。

  曲怀南是骄傲的，从来不软弱。他期待被依靠，也值得被仰视。

  尹侨一体会到原来自己才是一直被曲怀南的旷阔眷顾包容着。

  她懊恼，自省，重振旗鼓。笃定也缱绻地告诉他：“可以。”

  曲怀南吹了蜡烛，笑容弥满，摩挲着尹侨一温凉的手。

  如她所说，随气温变化，她手上的温度也不再刺骨冰冷。

  或因温度，或因心境，现下才叫他真切觉出何谓柔荑，柔弱云絮，滑似锦缎，上面再腻着一层粉脂。

  尹侨一开灯，找回了骄矜娇柔，似要再给自己和他一颗定心丸。

  几许乖张道：“我警告你，我这个人，作天作地麻烦的很，还四体不勤扮不来贤惠，好比做炸酱面差点烧了厨房，还砸坏了墙。你许这个愿望，以后要想反悔，我要请侬恰桑卧额（我要给你教训的），晓得伐。”

  曲怀南没有太明白这句娇嗲方言的意思，却受用的紧，笑声清朗，几分恣意，“你也不许反悔。”

  /

  今天，曲怀南破天荒多吃了一牙蛋糕，不过拆礼物环节被尹侨一突然取消。

  她遽然发觉自己准备的这些，实在称不得礼物，无一不在提醒他的不便。

  尹侨一果断把礼盒挪到沙发旁，矢口否认这是礼物，勒令明天才能打开。

  就在她考虑拿什么做生日礼物时，曲怀南手机骤响，他奶奶打来电话。

  听他得体地应着，似压着些她也看不清爽的情绪，尹侨一引他在沙发坐下，自己去了房间。

  倚靠在门后，此刻对面的落地窗上正投射出她的身影，没戴眼镜只看得出晕开的灯火中一簇浓艳醇粹的祖母绿，衬得自己露出的皮肤，比灯光还凝白刺目。

  她有了决定。挑了张烛光荧荧中两人指尖轻触的照片加了滤镜。虽只有礼盒蛋糕和两人修长的手入镜，氛围却玄之又秒。

  似藤蔓攀缘的缠绵，又有半遮面的欲语还休。

  从不在朋友圈分享私人感情的尹侨一，发布了一张照片。

  她退出界面，点开和白念的对话框。

  你被人追啊？什么瓷砖……没有一条条看白念的信息，回了条消息告诉她有师傅了，不用再找。

  尹侨一去漱了漱口，挑了支NARSVain，在唇上勾出一抹完美朱砂红，手指轻拭确定干了才走出去。

  端了杯温水递到曲怀南手中，他垂着眸，片刻也结束了电话。

  “奶奶吗，生日问候？”

  曲怀南抿了几口水，没有看她，顿了顿说：“还有姥姥姥爷和我爸，今天他们在一起吃饭。小侨，我做得很不好，我对他们……”

  尹侨一拿走他手里的水杯放下，“那，现在开始好好做呀，他们都明白的。”

  她拨开曲怀南的手，轻悄坐到他的腿上，浓艳的绿色在他腿上铺开。

  尹侨一捧起他的脸，声音轻柔，“曲怀南，你看着我。”

  仿佛一句千年前传来的咒语，曲怀南惊诧，眼睫微颤着，眼神也随之波动。他似要顺着声音的指引，穿透迷朦，找到焦点。

  尹侨一垂首，将这片烈焰般的红，贴到他的眼前。

  她声音飘渺似蛊，“看见我了吗，你说过浓烈鲜亮，就能看见。”

  温热的气息扫在他的眉眼处，挠得他心尖痒胀酥麻，又似一阵阵微弱电流往复游走。

  他喉结上下滚动着，只一瞬，眼前闪过像冰凌碎裂后的一线浓烈赤雾，就要铺散到天边去。

  “唇脂朱丹，美人酡颜。”他语调轻缓，声音却低哑着。

  尹侨一还在寻味着他的话，下巴已被他轻轻捏住，刚才还失焦的人掌握主动。

  还带着些潮气的唇，覆在这朱砂红上，早不见了从容耐性，仿佛誓要掀起那一江春潮。

  他不知从哪个刁钻角度撬开了尹侨一的贝齿，演示着另一种直接了当的巧舌如簧。

  口中是她淡淡的海盐玫瑰香，还有一缕几不可察的薄荷凉，曲怀南微微松了些空隙给她，鼻尖和她相抵。

  是漱口水的味道，他退到她唇畔的嘴角勾起一弯笑。

  尹侨一脸颊升温，像过了电的脑中嗡鸣，微启着唇还来不及多尝一口空气，那温热的唇，又丢弃章法地吻上来。她舌根发紧，她不自觉一手扶上他的肩，另一手覆于他后脑的发。

  曲怀南似在和她玩一个进退反复的游戏，指腹触及她微凉的背，细滑的一小片肌肤，让他心中躁动，再一次在她口中时轻时重的反复翻搅。

  尹侨一感受到背上有些粗砺感的摩挲，似润了墨的笔锋在游走的宣纸边缘，一丝暖流在后背蜿蜒晕开。

  她的意识都悬了起来，袭来的窒息感让她本能地退了一下，急速喘息。

  须臾，她一软，被曲怀南托着跌入沙发里。

  感觉到她高低起伏的胸口，曲怀南倏地冷静，怕引起她不适，轻轻退开去。

  尹侨一脑中几秒空白之后，猛然地，半起身勾住曲怀南的脖子，还半悬在她上方的人，被她乍得拉了回来。

  曲怀南心中一跳，有些惊讶，“小侨，你——”

  “曲怀南，我……试试……”话到嘴边却语塞。

  抵在曲怀南锁骨下方的手微微发抖，她的声音有种破碎的娇柔。

  曲怀南已了然她的情与意。

  一手撑起身体，一手慢慢找寻到她的有些松散的发顶，轻轻抚摸。

  他低声抚慰，“这不是任务，感情里没有KPI，我们会有自己的节奏，我不需要你这样。”

  他又温柔扶起还有些发懵的尹侨一，宠溺轻笑，“傻。”

  尹侨一羞赧，面颊烧起来，抬起小臂用垂坠下来的衣袖，遮住自己的眼睛。转而，又用衣袖去遮曲怀南的脸。

  曲怀南依然笑声不减，他细细摸了摸挡在脸上的丝缎。片刻，头往后仰，空出些距离，眼神闪烁着，又再贴近这片布料，似在找寻什么。

  如此几次之后，他轻快地发问：“绿色？”

  尹侨一惊喜，骤的起身，在他身前连转两圈。

  “你看见了？很醇的祖母绿。”

  曲怀南感觉面前的人俯身到他耳边，娇俏的音调告诉他“是特意为你穿的，今天的颜色，算我送你的生日礼物好不好”。

  他眉眼一颤，嘴唇微动却没能出声。心跳如擂鼓，思绪百转后，他温情同尹侨一道出：“这是我收过最好的礼物。”

  曲怀南双手扶住尹侨一的肩，带着她站起来，轻轻拨转她的身体，背对自己。

  一手拦住她不许她回头，一手从裤子侧袋中拿出一条Cartier玫瑰金单钻泡泡颈链，递到她眼前。

  尹侨一转身，笑着问：“礼物？”

  “回来前团队聚餐，正巧在商场，想到你就……我也不懂这些，都是听导购推荐，她说简洁日常好搭配，我也不知道——”

  他还没说完，尹侨一就欢快地肯定他，“我很喜欢，你给我戴。”

  曲怀南耳根还有些热，面前的人就转过身去。

  他莞尔，摸索了几分钟，终于让这个细链稳稳落在尹侨一颈上。

  /

  尹侨一打开投影，随意点开一部老片——《爱在黎明破晓前》。

  她已经给曲怀南擦去了晕在他唇间的一点嫣红，又卸掉了自己一脸乱了的妆容，刚才的情绪也随之隐匿。

  靠在曲怀南肩上，被眼镜腿硌得难受，尹侨一把眼镜摘了。

  “曲怀南，我不戴眼镜了，想靠你肩上。这个距离我也看不清楚了，人畜不分，不晓得谁是谁。我们当电影是背景音好了，随便聊聊天，想到什么说什么那种。”

  曲怀南偏过头蹭了蹭她的额角，心中充盈着一丝丝甜。

  他们说工作生活过去现在，聊一切灵光乍现的琐碎微小，直到肩头的人呼吸微沉。

  曲怀南摸了摸腕上的时间，已近11点。怕她这样睡着凉，他轻轻叫醒她。

  显然，枕在肩上的人不高兴被搅扰，不耐烦地呢喃了几句。

  曲怀南失笑，可也不能让她就这样睡，继续轻拍她的手臂。

  尹侨一还懵着，悠悠醒来，愣着发了半分钟呆，才缓缓地问时间。

  不好再耽误曲怀南回家，她送他到门口，把玄关的垃圾袋给他一并带出去。

  电梯门合上前，尹侨一跑去抱了抱他，再说了一次生日快乐。

  夜风不再微凉，随季节更迭，连同心底最后一丝寒意一并拂去。

  曲怀南依然在暗夜里，寂静独行。

  这次，却不再是混沌的天地蜉蝣，像独自游荡的无际荒原终现尽头，孤身穿行的无尽黑暗甬道乍见光明。

  他也有了要奔赴的光。

  作者有话说：

  *卡不准字数，卡不准就是卡不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