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接下来几天一直阴雨迷蒙，滂沱淅沥的交替就是不歇停，这座城市算是正式入梅了。

  尹侨一最烦阴雨天，从来品不出诗文里说的浪漫和惬意，只觉得到处湿漉漉，惹得心里都跟着潮嗒嗒的。更叫她心烦的是，那天回去生理期就来了，吃了药还是蔫了好几天。

  她不乐意出门，倒是曲怀南下班不管早晚，总要来一趟，天天雷打不动带一保温杯红糖姜水，真是搞得她头大。

  尹侨一爱甜食，但红糖不行，还是混着生姜热饮，宁愿不舒服也不要遭这个罪。

  她吃不消这个，又不忍心弗了曲怀南的心意，最后躲回复兴路去住了两天。

  这天，曲怀南突然打来电话，问她今天回不回公寓，想和她吃顿饭。他明天一点飞Z市，上午就要去机场。Z市创意园改造项目他们确定中标，要补充答疑和签合同，同时现场复勘调研。

  他的师兄兼合伙人方意扬，带京市团队主导这个项目，他也带他的设计助理全程参与，无障碍设计内容由他主导。他正好借这回和方意扬碰一下公司的其它项目，预计待一周左右。

  出差前要准备的事情不会少，尹侨一没让他折腾，说等等就回去。

  出门前尹侨一想起自己要轻断食，又去了个电话，急急叮嘱他一遍，让冯阿姨按他的分量准备晚餐就行。

  尹侨一照例等曲怀南到家后才过去。

  晚餐任曲怀南怎么说，她好定力的不碰一口。

  “这么瘦了，还折腾，吃饭哪能全由着性子来。”曲怀南很不赞同她饮食上有些极端的自律和原则。

  尹侨一反驳，有些歪理，也句句实话，“谁说我减肥呀，我轻断食一下。我一直这样，身体习惯这样的规律，这段时间我才是不规律饮食，我难受的。”

  曲怀南现在最头痛她的饮食习惯，又最怕她说难受。他无奈，只要她身体没有异样，且由着她吧。

  曲怀南简单处理了一下碗碟，和尹侨一去房间收拾出差行李。

  他也是独立的性格，这类事情从前便从不假他人之手。

  后来纵然失明，遇上出差，也习惯自己慢慢摸索着收拾。用做过盲文标记的拉链袋分类装好，一切从简，自己整理也方便自己找到。

  今天尹侨一主动包揽这些，还特地准备了十套一次性旅行用品带来，曲怀南虽不习惯却有种别样的感怀。

  尹侨一问了他大概的工作内容和计划，替他搭配了几套衣服。

  两人中间隔着打开的行李箱，盘腿坐在地板上。

  曲怀南先摸到行李箱里的拉链袋，捡起一只仔细触摸，再用指腹确认边角处贴着的一个盲文纸标签，朝尹侨一递过去。

  “衬衫装这里，装好给我就行，我自己整理方便我找它们。颜色都是一样的吗？”

  尹侨一闻言登时思绪一顿，看身着深灰色家居服的曲怀南，动作缓却娴熟，她心里那股柔软也跟着一僵。

  不知何时起，她开始惯性地在曲怀南的一些生活琐事上，把自己带入被需要的角色，甚至潜意识认定曲怀南需要这份帮助。

  发觉这个问题，尹侨一突然有种偏离失感，这很难说好与不好。

  只是她来不及反省或思考，曲怀南见她迟迟不应声，喊了声小侨。

  “两件石墨灰和一件白色的，一身黑少了点张弛有度的感觉。还给你准备了两件黑T一件白T，搭两件黑色亚麻休闲西装和一件山本耀司风的黑色廓形薄外套。裤子都是黑色，三条休闲西裤一条小锥形裤。”

  尹侨一回过神，索性照着叠在床上的衣服讲了一遍。

  曲怀南脸上是暖心的笑，“女孩儿心细，”他又停顿一下，“小侨，白色的衣服还是不带吧，万一沾到些污渍我发现不了，穿深色方便些。”

  尹侨一顿感自己搞了半天都是些花架子，“那要拿出来三件，换黑色的？”

  “不用，这些够了，隔天送洗就好。”

  “曲怀南，我帮你收拾，好像还更麻烦啦。”尹侨一直脾性，总要问出来才适意。

  曲怀南接过她递来的袋子，顺势捉住她的手，“谁说的，今天才知道有女朋友帮忙收拾行李我多省心。”

  尹侨一小小叹一声，抽回手，“少来了，那个，贴身的裤子你自己弄啊。”

  曲怀南闻言表情也有些复杂，转而又觉得自己多想。他没接这茬儿，坦荡荡让尹侨一去洗手间台盆下面的抽屉帮他拿收好的洗漱包，自己去收拾贴身物品。

  /

  次日晚上，曲怀南到酒店后尹侨一给他拨视频，本想看看他那边的情况，不料曲怀南竟然挂了，给她拨回语音。

  “这几天和李续一块儿住。方便办公订的行政套，平时其他同事也会上来。咱还是电话吧。”曲怀南温和的解释。

  “晓得啦，以为你会一个人住，不是有无障碍房吗。”

  尹侨一本来想跟他开个玩笑，看他有人同住又累了一天，也就作罢。

  他笑了笑，“嗯，无障碍房对肢体障碍人士辅助多，现在极少高端酒店有分辟出听力无障碍房，但这些对盲人来说辅助作用不大，熟悉环境之后都差不离。”

  “这样啊，看来你的工作还任重道远呀。”

  曲怀南表示赞同，跟着笑开了。

  他才发觉，闲聊若是和心里放着的人，短短几分钟，亦足够如同拂尘轻掸尘浊散，一身倦怠倏然无踪。

  这一周，曲怀南是真忙，尹侨一也没闲着。

  曲怀南的生日礼物她思来想去，准备选能辅助视障人群的产品。然而仅仅订购视障人群辅助厨具餐具和vrailler便携式盲文打字机，她也费了些周折。

  目前国内无障碍领域的相对滞后，纵然在这一领域发展相对完善和进步的国家，很多有意义的产品也停滞在概念展示阶段。想将这类产品真正融入生活也能便捷获取，可谓空中楼阁，并不现实。

  正因如此，她和ins上关注的几个无障碍产品设计团队联系沟通时，发现无障碍这个概念，远比她知道和想象的旷阔有意义。

  诚然，这一切需要的不仅是概念与关怀。

  这次颇有些曲折的购物经历，对于长期在资本市场里的浸润的尹侨一来讲，也正洞见某些空缺之后，隐藏的空间与潜力同样未可知。

  于是，对无障碍领域的发展现状和数据调研，以及可行性梳理，尹侨一的赋闲时光慢慢被充实。

  曲怀南生日前两天，尹侨一订购的产品到了。

  她趁着雨停的间歇，带着这些东西开车去附近的商场。她记得负一层有一家礼品包装手工店，不管礼物多务实，送礼物的仪式感总归要有的。

  晚上她给曲怀南打电话，他出差时间延期一天，尹侨一怀疑他生日前能不能赶回来。

  “小侨，”他的声音略微干哑，“在干嘛？”又是这几天的惯性开场白。

  尹侨一看来这算不走心，故意噎他，“给你打电话。”

  曲怀南忍俊不禁，笑声里透出些疲惫。

  他完全摸清了尹侨一的脾气，似调整了一下姿势，低低清了声嗓子，认真弥补道，“今天穿的石墨灰色衬衫，上午正式签约了，项目方又加了一个说明会。中午是应酬，下午我们内部项目会，待会儿方意扬还要过来，白念的项目我们应标了。没来得及跟你联系，但很想知道你今天做了什么。”

  “谁要听你记账呀，”尹侨一分明淡淡的笑了，“说想知道我干什么，还不如说想我。”

  知道他忙，也不是真的怪他。她想关心又还别扭，不讲好听话，“多喝点水，声音难听的。”

  他心中妥帖，低低笑了声，“嗯，很想你。”

  尹侨一意外，曲怀南感情其实内敛，很少这样直白的时候。

  那头的人声音电流一般，她再别扭此刻也顺了毛，问他，“后天能赶回来吗？”

  “可以。”这几天赶进度就是为了能赶回去。

  “那后天来我家，你要回来的早就先休息一下，晚饭过来就好啦。”

  尹侨一还来不及更多安排，就听见那头的敲门声，好像有人叫他。

  两人匆匆结束通话。曲怀南应声去开门，方意扬来了。

  他们在客厅聊了一个多小时，工作内容过完，方意扬突然笑他：“有生之年还能见到你落入红尘，吾心甚慰。”

  曲怀南笑中几分含蓄，“我难道不食人间烟火。”

  “怎么不食，你挑食，瞧不上庸脂俗粉。我听说姑娘人间绝色。”

  “你们这一个个的。”曲怀南眉目疏朗，似无奈，却上扬着嘴角。

  方意扬觉得心中畅快，“看着你这样就好，终于有点烟火气了，一天摸八百回手机。有机会带女朋友来京市，我做东，也该回来瞧瞧了，京市事务所有你一份儿，也该露露脸不是。”

  “师兄，谢谢。”曲怀南舒了一口气，他无神的眼中也有了光华。正是眼前人曾经固执的邀约和说服，才有了以后的许多。

  “别整这个，师兄可受不了啊，怪肉麻嘿。”

  方意扬照他胸前轻轻一拳，转而又严肃起来，“那个，一学妹，前阵儿给我推了份简历，余茵的。我想着还是问问你。”

  曲怀南眼神微微暗了暗，言语平静道：“按公司标准和需求，公事是公事。当年我做得欠妥了些，她要真有难处，能帮的，你知会一声。至于其它的，都过去了。”

  “明白了。”

  没有其它，泾渭分明。方意扬知道曲怀南真的走出来了。

  /

  曲怀南是他生日当天上午赶回来的。

  卷王就是卷王，落地给尹侨一报了平安，就直接去公司了。

  尹侨一算了算时间，这样花心思为谁准备生日她还是头一次。

  所幸今天见了些阳光，路况好。尹侨一素着脸，套了身休闲套装，驾车直奔iapm。

  先去大董打包烤鸭和豌豆黄，趁等的时间，去楼下超市照着食谱再凑齐了炸酱面的材料。

  尹侨一这反骨头，放着米其林餐厅的炸酱面她不要，偏要舍近求远去攻坚克难，挑自己没天赋的厨艺作劲。

  回去路上，她又拐到宝格丽取了栗子蛋糕。曲怀南不爱甜食，她订的minisize。

  下午，找小易侦察敌情后，她照着视频，开始捣鼓炸酱面。

  牛肉末买的现成的还好，但其它配菜都要处理。

  她拿着双立人刀具左右比划，架势仿佛定要雕出件传世艺术品。实际颤颤巍巍一个多小时，马马虎虎才把配菜凑齐。

  尹侨一感叹，做饭这件事，真是眼睛会了手废了。

  原以为千里之行已经跨出了最难的一步，不曾想她一心记得那天许姨说浇油锅里不好有水，生生等着锅底烧得焦干。

  再一下油，明火瞬间窜起来。

  尹侨一吓到腿软，尖叫一声后，残存的理智逼迫自己，手忙脚乱把锅盖抛上去。

  奈何慌乱中不够精准，家里能用的锅盖都抛了一遍，厨房一块壁砖都砸出裂纹，才算把火按住。

  颤颤抖抖把火关了，她抚着胸口缓了好一阵。可一股邪火让她不肯这样作罢，再次点火起锅。

  奇迹的发生都有恒定规律。尹侨一厨房能力触底的人，自然遇不到美食奇迹。

  最后酱和锅，焦黑成为一体。

  尹侨一光火，又好笑自己脑子瓦特了要搞这一场荒唐的行为艺术。

  找出两个垃圾袋，把一片狼藉统统收拾进去，她也没心情了，打开窗户散味就去要洗掉满身满头的烟火味。

  简单化了淡妆，低挽一个发髻。

  等她换好一条纯正祖母绿色的，真丝小立领长袖半露背长裙。正好错过了小易给她发的消息：曲老师提前回去了。

  尹侨一把打包的食材过微波炉装盘，冰桶冻上起泡酒。

  盯着剩下的一挂素面她满心眼惆怅。

  心想，生日有长寿面，这个中国文化的仪式感，总不好砸在自己手里。

  再打包点餐也都来不及了。

  最终，尹侨一只能把面烫熟，用盐糖生抽和开水，兑出一碗四不像的阳春面，掐着时间点洒了几滴香油。

  环顾四周，准备得差不多了，她关上窗户，点上新入的Byredo香薰。

  她看了眼投影墙上的时间，打算把刚才的垃圾先挪出去，再给曲怀南电话。

  拎着垃三只垃圾袋的尹侨一把门推开，霎时吓得差点把手里的东西摔出去。

  “啊……你怎么来了。”尹侨一气息不稳。

  语毕又觉得自己说错话，她还没回神，只得毫无逻辑地找补，“不是，我是说你怎么，哎，算了，你吓死我啦。”

  曲怀南握着银色盲杖，站在她门前，温柔失笑，“看来我也不擅长制造惊喜。”

  他头发还微湿，白衣黑裤，一身清爽，带着似有若无的马鞭草香气，刚伸到一半的手有些进退不是。

  多日不见，尹侨一定定地看着他，心忽而就寻回丝安宁。

  她拉住曲怀南正要收回的手，往里走。

  作者有话说：

  *稍稍过度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