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作者:湘栩
  一夜无梦。

  舒窈是被外面的鸡鸣声给吵醒的,她伸了个懒腰,迷迷糊糊的挣扎起身,宕机了一会儿,才想起自己已经到了东平村。

  看着另一边空空如也的床榻,又想起昨天晚上的场景,她吞了吞口水,有些不太自在。

  穿好外衣起身下床,推开门,外面天色已经大亮,她张望了一圈,发现破败的小院里并没有季时净的身影。

  她没由来的一阵紧张,就在她要匆匆出去寻他时,旁边传来了一道尖细的女声:“哟,这不是舒家妹子嘛。”

  舒窈寻声望过去,只见一位穿着碎花袄子,头戴两块方巾,脸上抹着厚厚白粉的妇人正倚靠在自家门前,她上下打量舒窈,眼神耐人寻味。

  舒窈被她看的有些不舒服,在原主留下的记忆力搜索着面前的妇人,迷迷糊糊还是有点印象。

  妇人叫杨秀禾,村里人都叫她杨寡妇,不过二八年华就死了丈夫,一直守寡至今,平日里最喜欢打趣一些好看的年轻郎君,村子里的女人们都看不惯她的做派,主要是杨秀禾有两分姿色,她们怕哪一天真把自己的丈夫给勾走了。

  舒窈的院子和杨寡妇的屋子就隔了一座半人高的土墙。

  舒窈冲她打招呼:“杨嫂子,早啊。”

  杨秀禾凑过来,样子神神秘秘的,那张红唇一开一合:“窈妹子,听说你嫁去了京城,怎么又回来了?”

  舒窈无奈摇头,一脸不想细说的模样,见她这样,杨秀禾也不再继续追问,像又想起什么,杨秀禾说:“今日清晨,从你屋子里出来一个好生俊俏的郎君,他是?”她一脸好奇,眼里闪过一丝莫名的兴奋。

  今日早上,她看到那样好看的人,还以为看到神仙了。

  舒窈一惊,连忙询问:“杨嫂子,你看到他去哪了吗?”

  杨秀禾想了想:“早上看他提了个桶,好像往溪边去了。”

  舒窈道了一声谢,刚踏出院门,就看到提着水桶往这边来的季时净,红色发带飘在风里格外显眼,她小跑过去。

  季时净发丝被风吹乱,看到她焦急的神色,他抿了下唇,然后说:“家里没水了。”

  她过去搭了把手:“阿净,下次去哪儿跟我说一声好不好?”

  他点头,极轻的“嗯”了声。

  凉风吹过,季时净红色发带不断扫着舒窈的颈窝,痒痒的,她往旁边靠了靠,他注意到之后,直接拆开发带,黑发如墨倾泻在腰间。

  舒窈瞧着他被黑发隐去一半的侧颜,微微出神。

  进了院子,杨秀禾隔着围墙张望,看见季时净后,她顿时来了兴趣,连忙跟他打招呼:“小郎君,小郎君。”

  季时净皱着眉头看她一眼,然后低下头又自顾自把手里的水倒进锅里。

  见他不理自己,杨秀禾直接走了过来,站在季时净旁边,煞有其事的摸着自己的头发,声音故作娇柔:“小郎君,你叫什么名字?”

  季时净还是没理她。

  杨秀禾被晾在一边,觉得有些尴尬。

  舒窈过来打圆场:“杨嫂子,阿净他不爱说话。”

  杨秀禾却抓住她的手,激动的问:“他是你什么人?婚配了没有?”

  舒窈被她摇得晕乎乎的,却还是理解到了她的意思,杨秀禾不会看上季时净了吧,她把杨秀禾拉到一边:“他是我小叔子,年纪尚小,尚不考虑婚配。”

  杨秀禾眼睛转了两圈,狐疑的看着季时净和舒窈:“你们昨天晚上是不是住一间屋了?”

  舒窈知道她误会了,解释说:“杨嫂子你也看到了,西屋已经塌了,昨日我俩就在东屋凑合了一宿。”

  杨秀禾迟疑的点点头,一步三回头的回了自己的屋子,落在季时净身上的目光恋恋不舍。

  舒窈把昨日在京城买的米面油盐全部放到厨房,美美的做了一顿早饭。

  饭桌上,她接过季时净的发带,温柔地替他束好头发,细软的手指轻轻拂过他的肌肤,他垂在腿上的手悄然握紧。

  旁边灶台里的火柴噼啪作响,火焰跳跃在季时净的眼眸里,有暗光流过。

  吃完早饭,舒窈想着去舅舅家一趟,原主父母双亡后,一直跟着舅舅生活,说实话,舅舅其实对原主不差。

  看到舒窈背影消失在小路上,季时净缓缓把院门关上。

  隔壁的杨秀禾时刻注意着这边的一举一动,看到舒窈出门后,她立马回屋捯饬了一番,穿上了最好看的衣裙,尽管这套裙子中看不中用,薄如轻纱,可她还是迫不及待的往身上套。

  她身子丰盈,这衣裳穿在她身上有些小,她使劲收紧腰带,想让自己看起来弱柳扶风一些,然后又翻箱倒柜,找出了好久不用的花佃给自己贴上。

  看着镜子里的人,总觉得还缺点什么,于是把胭脂水粉拿出来又涂了一遍,脂粉抹了厚厚一层,随意一笑,脸上的纹路纷纷而现,看起来仿佛千万条沟壑,可她却浑然不觉,依旧喜滋滋的上着妆。

  临近尾声,又给自己化了一个大红唇。

  镜子里的人脸色煞白,嘴巴猩红,乍一看,十分像吃人的女鬼。

  等一切弄完后,她才学着话本子里的那些女人,扭着腰踏着小碎步去了舒窈的院子。

  院门没锁,她轻轻推开,发现那抹高瘦的身影正在佝身洗碗,她蹑手蹑脚的来到他身后,伸出略微粗糙的手指点了点季时净的腰身,随即“嘿嘿”一笑。

  季时净洗碗的手一顿,时间仿佛凝结住了,他迟迟没有动作。

  杨秀禾有些疑惑,她绕到他前面,只见他垂着眼,睫毛在微微颤抖,她悄然一笑:“小郎君,世上怎会有像你这样好看的人?我心悦你。”她平时说话糙来直往,如此文绉绉的说辞还是头一次。

  说完这话,她像小女儿家似的娇羞抬头望向他。

  季时净放下手中的碗碟,直视她的眼睛,眼神冰冷,可嘴角却露出一抹难以捉摸的笑。

  看他笑了,杨秀禾仿佛一瞬间有了勇气,她靠近他,胸口摩挲着他的手臂,脸颊潮红。

  季时净就这么看着她,整个人一寸寸冷了下去,可杨秀禾却浑然不觉,依旧在不停的磨蹭着。

  他眸光一闪,突然抬手,冰凉的指尖粗鲁的划过她的脸颊。

  杨秀禾冷得直打哆嗦,仿佛在她脸上的不是一只手而是一块千年寒冰。

  她望着眼前这张俊美无暇的脸,无比沉迷,可渐渐的,她发现了不对劲。

  “救……救命……“

  ……

  舒窈沿着记忆里的小路去到舅舅家,手里拎着昨日从街上买来的糕点,毕竟去亲戚家可不能空手过去,这点礼数她还是知道的。

  沿路的村民看到舒窈,都有些惊讶,舒窈笑着跟他们一一打招呼。

  走了半柱香的时间,终于看到了那扇熟悉的大门,朱红色大门半掩着,阵阵酒香从里面飘出来。

  舒窈的舅舅姜福是做酿酒生意的,家里光景不错,但半年前,女儿生了一场大病,家里积蓄全部用来买昂贵药材了,日子也糟糕了一阵,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姜福家在东平村依旧算得上是富庶人家。

  舒窈过去敲了敲门,姜福正背着门在灌酒,以为是有客人上门,忙招呼一声:“买酒吗?桂花酒还是桃花酿?”

  背后迟迟没有传来声音。

  他困惑的转过身,在看清来人的一瞬间,他立马放下手中的活儿,一瘸一拐的走到舒窈面前,苍老的眼睛里蕴满水雾,他染着酒香的手激动地握着舒窈:“窈丫头,你怎么回来了?那家人对你不好吗?”

  舒窈鼻子酸酸的,她这个舅舅自小待她极好,但奈何舅母太过强势,舅舅又是个软性子,家里的一切都凭舅母做主,所以她才会被卖去季府。

  她扬起一张笑脸,轻轻喊了一声:“舅舅。”

  “哎”。姜福擦了擦眼角,“快进来,快进来。”

  姜福给她倒了一杯热茶,舒窈把在季府的遭遇跟他说了一遍,姜福连连叹气,只道她命苦。

  “你还带着那二公子?”他问。

  她点头:“刚好我俩相依为命。”

  姜福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从裤腰带里面拿出几两碎银子放到她手心:“窈丫头,不要怪你舅母当时狠心,这些银子你先拿着用,缺什么少什么只管来找舅舅。”

  舒窈眼圈泛红,她把银子推回去:“我在京城的这些日子攒了些钱。”

  两人正推搡间,就听见大门“哐当”一声,两人不约而同往大门处看去,只见门口站着一个挎着菜篮的中年妇人,她盯着舒窈手里的那几两碎银,表情严肃,但什么都没说,只重重的哼了一声,径直从他们面前走过。

  紧接着就听见厨房里传来噼里啪啦的声响。

  姜福有些尴尬,讪讪的笑道:“你舅母就那脾性。”

  舒窈把银子还给姜福,原主在舅舅家的两年里,她这个舅母可从来没有给过她好脸色。

  她叹了一口气,说出此番来意,院子太过破旧,总归是要修一修,但她不认识什么泥水匠,所以只能来找姜福。

  姜福沉思片刻:“你那个小院落早就不能住人了,要不你和季府二公子搬到舅舅家来住?”话虽这么说,但他一点底气都没有,眼神时不时瞟向厨房。

  果然,他一说完,厨房里又传来一阵响声。

  舒窈连忙摆了摆手:“谢谢舅舅,我那小院子挺好的,就是西屋塌了,舅舅可认识什么靠谱的泥水匠,我想把西屋修一修。”

  姜福:“村里的李大柱专门帮人修屋子,但他现在应该去镇上了,晚上我帮你去问问。”

  像是想到什么,姜福脸色一变:“窈丫头,最近我们村子里不太平,晚上最好不要出门。”

  舒窈点点头,她又稍微坐了一会儿,这才起身告别,临走的时候,又向姜福讨了几张糊窗户的纸。

  她一走,秦娥就从厨房里走出来,拿着锅铲靠在门边,一副不屑的语气:“那个讨债的走了。”

  姜福瞪她一眼:“你啊,跟一个孩子置什么气,那些事本来就和她无关。”

  秦娥翻了个白眼。

  ……

  舒窈抱着窗纸走到院门口的时候,看见杨秀禾衣衫不整的从小院里面跑出来,她双手捂脸,脚步紊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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