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四章 抉择

  轰！
  这个消息，如同一道黑色闪电，狠狠地劈在了指挥大厅里每一个人的天灵盖上。
  行波管……未正常开机！
  这颗赌上了国运，耗费了无数人心血，承载了亿万同胞期盼的卫星，它活着，却是个哑巴！
  一个不会说话的导航卫星，就是一块在三万六千公里高空之上，以每秒数公里速度飞行的，无比昂贵的太空垃圾！
  刚刚还如同火山喷发般炙热的欢呼声，瞬间被冻结。
  整个指挥大厅，从狂喜的顶峰，毫无征兆地，直直坠入了冰冷、死寂的深渊。
  “不……不可能……”
  罗云生教授的身体，猛地一晃，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骨头，软软地向后倒去。
  他那张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在短短几秒钟内，变得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两年！整整两年！
  他和他团队的心血，他赌上了一生荣誉的结晶，那根被他视作亲生孩子的国产行波管……在最关键的时刻，掉了链子！
  “老罗！”
  身旁的钱思源教授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扶住，却感觉罗云生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像是筛糠一样。
  “快！叫医生！快！”李主任嘶吼着，声音都变了调。
  几个穿着白大褂的医护人员，立刻冲了过来，手忙脚乱地给罗云生教授测血压，检查心跳。
  总指挥的脸上，那份刚刚绽放的，欣慰的笑容，也凝固了。他缓缓地坐回到椅子上，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握，紧紧地盯着大屏幕上那条平直得令人绝望的频谱曲线。
  他的眼神里，没有责备，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沉的，化不开的痛惜。
  完了。
  所有人的心里，都冒出了这两个字。
  整个大厅，死一般的寂静。
  只能听到仪器设备单调的嗡嗡声，和一些科学家压抑不住的，粗重的喘息。
  失败的阴影，像一张无边无际的巨网，将每一个人都笼罩在内。那种从天堂坠入地狱的巨大落差，几乎要将人的精神彻底撕碎。
  总指挥失魂落魄地站在那里，手里还握着通话器，却不知道该向谁下达指令。
  下达什么指令？
  宣布任务失败吗？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是被灌满了铅，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就在这片令人窒息的绝望之中，一个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如同磐石一般，响彻在每个人的耳边。
  “不对。”
  是郑昊！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全都聚焦到了他的身上。
  只见郑昊，依旧站在那台属于总设计师的控制台前。他的后背挺得笔直，像一杆刺破青天的标枪。
  他的脸上，没有绝望，没有沮愈，甚至没有丝毫的慌乱。
  他那双布满了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面前屏幕上那瀑布般滚落的数据流，瞳孔深处，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理性的光芒。
  “数据流不对！”郑昊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斩钉截铁。
  他伸出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点着。
  “遥测数据显示，星上行波管放大器的高压电源模块，工作正常！电压、电流，全部在额定范围之内！”
  “它的灯丝电源，工作正常！”
  “它的栅极偏压，也正常！”
  “所有跟行波管工作相关的外围电路，全部正常！卫星的自检程序，也没有报任何硬件故障！”
  郑昊的声音，像一连串的重锤，狠狠地敲在每一个专业技术人员的心上。
  什么？
  外围电路都正常？
  那为什么不开机？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专家，颤抖着声音问道：“郑总师……那……那有没有可能是……是行波管本身的问题？比如……内部真空泄露，或者……”
  “不可能！”
  没等他说完，郑昊就断然否定。
  “如果是硬件的永久性损坏，卫星的自检程序一定会检测到异常电流或者电压波动！但是现在，所有的遥测参数，都在正常范围内！”
  他猛地转过身，目光如电，扫过指挥大厅里那些因为绝望而呆滞的脸。
  “它不是坏了！”
  “它只是没有启动！”
  “它在等一个唤醒它的指令！”
  郑昊的这番话，如同一颗投入死水潭的巨石，瞬间激起了千层浪。
  睡着了？
  等一个指令？
  这是什么意思？
  所有人都被他这天方夜谭般的说法给搞蒙了。卫星的开机指令，地面站早就已经发送了无数遍，可它就是没反应！
  总指挥也回过神来，他快步走到郑昊身边，声音沙哑地问道：“小郑，你到底发现了什么？”
  郑昊没有直接回答，他的手指在键盘上化作了一片残影，调出了另一组更加底层，更加晦涩的原始数据包。
  “总指挥，各位领导，请看这里！”
  他指着屏幕上一段由0和1组成的，普通人看来如同天书的代码。
  “这是我们发送给卫星的开机指令。这是卫星返回的遥测确认帧。”
  “表面上看，指令发送成功，卫星也确认收到。但是……”
  郑昊的语气，陡然一转！
  “我发现了一个bug！一个隐藏在数据链路底层的，致命的bug！”
  “我们的指令编码，采用的是‘高低电平’的二进制逻辑。但是，在指令发送的瞬间，地面站的上行发射机，因为功率瞬间达到最大，产生了一个极其微弱，只有纳秒级别的电压抖动。”
  “这个抖动，被卫星的接收机，误判为了一个‘逻辑1’的起始位！”
  “这导致我们整个开机指令的数据帧，在卫星的CPU看来，整体向后错了一位！”
  “原本的开机指令，变成了一串毫无意义的乱码！所以，它执行了，但执行的是一个错误的操作！而它的自检程序，因为没有发现硬件错误，所以反馈给我们的，依旧是一切正常！”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整个指挥大厅，所有懂技术的专家，在听完郑昊这番解释后，大脑都陷入了长达十几秒的宕机状态。
  他们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到震惊，再到匪夷所思，最后，化作了无以复加的骇然！
  电压抖动？
  数据帧错位？
  总指挥张大了嘴，他看着郑昊，像是在看一个怪物。
  他没有学习过编码相关专业的知识，郑昊说的，他一个字都听不懂。
  但他从周围那些顶级专家们见鬼一样的表情中，读懂了一件事——郑昊，可能又一次抓住了那根救命的稻草！
  “小郑！”总指挥的声音都在颤抖，“有……有办法解决吗？”
  “有！”
  郑昊的回答，只有一个字，却重若千钧！
  他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眼睛里，燃烧着熊熊的烈火。
  “既然是逻辑错误，那我们就可以用一个新的逻辑，去覆盖它，修正它！”
  “我要重新编写一段引导指令，绕过这个逻辑陷阱，直达行波管的底层控制核心，强制给它加电！”
  “我需要……指挥系统的最高权限！”
  郑昊的目光，越过所有人，直直地射向了坐在总指挥身上。
  这一刻，他不是在请求。
  他是在用自己的技术，自己的判断，向这个国家，索要一次逆天改命的机会！
  整个大厅，所有人的呼吸，都停滞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了总指挥身的身上。
  赌，还是不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