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八章：布鲁克

  那琴声很孤独，很悲伤，却又带着一丝滑稽的欢快，像一个在墓地里跳着踢踏舞的小丑，充满了矛盾与荒诞。
  “有趣的生命信号。”
  洛安的眼睛亮了起来。
  他的生命视野中，前方那片浓雾里出现了一团微弱却又异常奇特的生命之火。
  那团火焰呈现出一种介于存在与虚无之间的幽蓝色，它在燃烧，却没有温度，它在跳动，却没有心跳。
  它像一个被强行留在人间的灵魂用一根看不见的线，勉强地维系着与这个世界的最后一丝联系。
  “一个完美的、充满了结构性缺陷的……灵魂病例。”
  洛安轻声自语。
  “他的灵魂病得比他那副骨头架子还重啊。”
  “诺亚，全速前进。”
  手术刀号猛地加速，破开重重迷雾，向着那琴声的源头驶去。
  航行了大概半个钟头，琴声越来越清晰，前方的浓雾中，一个模糊的影子渐渐显露出来。
  那是一艘巨大的、破败不堪的三桅帆船，船身覆盖着厚厚的藤壶与海藻，桅杆早已断裂，船帆也变成了褴褛的破布，在没有风的雾气中诡异地飘荡着。
  整艘船散发着一股浓郁的死亡与腐朽的气息，像一具漂浮在海面上的巨大棺材。
  这是一艘幽灵船。
  而在那艘幽灵船的船头，一个孤零零的身影正背对着他们，优雅地拉着小提琴。
  那身影很高，很瘦，穿着一身破旧却依旧笔挺的黑色燕尾服，顶着一个巨大的、如同黑色云朵般的爆炸头。
  随着手术刀号的靠近，那身影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琴声戛然而止。
  他缓缓地转过身。
  那是一张……骷髅的脸。
  两个黑洞洞的眼眶，一个没有嘴唇却咧着大大的笑容的下颚骨。
  这副尊容，足以让任何一个正常人吓得魂飞魄散。
  然而，手术刀号上的三个人却都异常平静。
  米霍克只是挑了挑眉，似乎觉得这副骨头架子比那些幻象稍微有趣一点。
  诺亚则面无表情地在本子上写着。
  【新病例观察记录：生命形态已完全转化为灵魂附着型骨骼生物，初步诊断为存在性认知障碍，伴有重度社交功能缺失。】
  而洛安则露出了一个满意的微笑。
  “你好，病人。”
  洛安开口了，语气像是在和一个预约了很久的老朋友打招呼。
  “我看到你的灵魂在哭泣，需要挂个专家号吗？”
  那具骷髅在听到洛安的话后，先是愣了一下，黑洞洞的眼眶仿佛都放大了一圈。
  他在这片魔鬼三角海域孤独地漂流了数十年，见过无数因为恐惧而发疯的船员，也见过一些试图捕捉他的赏金猎人。
  但还从未见过像眼前这三个人一样，不仅不怕他，甚至还主动上前问他要不要挂号的。
  短暂的错愕之后，骷髅发出了一阵独特的、充满了节奏感的笑声。
  “哟嚯嚯嚯嚯……这位先生，您真会开玩笑。”
  骷髅扶了扶头上那并不存在的礼帽，用一种极其绅士的语气说道：“虽然我没有内脏，看不到您的笑话，但我能感觉到，您是个很有趣的人。”
  “我从不开玩笑，尤其是在诊断病情的时候。”
  洛安的语气依旧平淡，他上下打量着这具会说话的骷髅，那眼神像一个最严谨的病理学家在分析一个前所未见的物种。
  “你的名字是布鲁克，对吗？”
  骷髅再次愣住，那咔哒作响的下巴显示出他内心的震惊：“您……您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
  “我不仅知道你的名字。”
  洛安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布鲁克那空洞的骨架，直视他灵魂最核心的部分。
  “我还知道，你生前是伦巴海贼团的代理船长，一个音乐家兼剑士，因为误入魔鬼三角海域，全团覆灭。”
  “你因为黄泉果实的能力，灵魂在迷雾中徘徊了一年才找到自己的身体，但那时你的身体已经只剩下这副骨头架子了。”
  布鲁克彻底说不出话了，他感觉自己这几十年来最大的秘密和最深的痛苦，在这个年轻得过分的医生面前就像一本被摊开的写满了字的病历本，被对方轻描淡写地一页页翻过。
  “你的灵魂因为长期脱离肉体，又在充满负面能量的雾气中浸泡，已经出现了严重的能量逸散和结构性不稳定的症状。”
  洛安继续着他的诊断，完全没有理会布鲁克那已经快要掉下来的下巴。
  “你之所以还能维持着现在的形态，一是因为黄泉果实那霸道的法则之力在强行维系着你的存在，二是因为……”
  洛安的目光落在了布鲁克那巨大的爆炸头上。
  “你这个发型，它浓密的结构在一定程度上起到了类似法拉第笼的效应，为你那脆弱的灵魂提供了一个微型的不稳定的能量庇护所，减缓了它的消散速度。”
  “所以，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你的发型才是你的本体，这副骨头架子只是个挂件。”
  “哟嚯嚯……这……这……”
  布鲁克感觉自己的脑回路，或者说灵魂回路快要被洛安这番惊世骇俗的言论给烧断了。
  他一直引以为傲的爆炸头竟然是自己的救命稻草兼本体？
  角落里，一直闭目养神的米霍克嘴角几不可查地抽动了一下。
  他觉得，洛安的医术已经进化到了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但又觉得好像很有道理的境界。
  诺亚则在本子上飞快地补充着。
  【病例布鲁克补充诊断：其生命形态的核心锚点疑似为发型，该发现对灵魂附着型生物的研究具有里程碑式的意义，建议深入研究其毛囊结构与灵魂能量的传导关系。】
  “至于你这副骨架……”
  洛安的目光又落回了布鲁克的身上，那眼神让布鲁克感觉自己像是被扒光了衣服躺在手术台上。
  “长期浸泡在海水中，又缺乏必要的营养补充，你的骨质疏松程度已经达到了一个非常危险的级别，骨密度低于正常值的百分之四十。”
  洛安伸出一根手指，在空气中轻轻一点。
  咔嚓。
  布鲁克左腿的胫骨上毫无征兆地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痕。
  “你看，稍微一点外力冲击，就可能导致粉碎性骨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