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天子赞忠勇

  “好一个‘报与桃花一处开’！”皇帝的声音在金銮殿上回荡，充满了激赏。
  “什么叫反意？朕看，这恰恰是我大周少年，应有的凌云壮志！”
  “他赵康身为国公之子，看到秋菊孤零，便想到要改变天地规则，让这象征风骨的秋菊，能与象征盛世的桃花，一同盛开！这是何等的气魄！”
  皇帝站起身，在龙椅前踱步。
  “他不是要做那司春之神！他是恨这天地不公，恨我大周的忠臣良将，如这秋菊一般，只能在西风肃杀中孤独绽放，得不到应有的荣光！”
  “他这是在替朕鸣不平！替我大周无数像他父亲一样，在边关流血牺牲的将士们鸣不平！”
  “他希望有朝一日，我大周国力强盛，能如春日一般，让这些有功之臣，都能享受到桃花盛开般的荣耀！这才是‘报与桃花一处开’的真意！”
  皇帝的目光如电，扫过魏征明那张已经毫无血色的脸。
  “魏学士，你身为翰林泰斗，连这点诗心都看不出来吗？还是说，在你眼里，我大周的少年，就只配写那些‘无病呻 吟’的风花雪月，但凡有一点雄心壮志，就是谋逆？”
  “噗——”
  魏征明只觉得喉头一甜，一口老血直接喷了出来，染红了身前的地面。
  他指着龙椅上的皇帝，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身子一软，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魏大人！”
  文官队列里一阵鸡飞狗跳。
  武将那边，已经彻底傻了。
  赵顺臣张着嘴，能塞进去一个拳头。
  他愣愣地看着龙椅上那道身影，感觉自己的脑子，不够用了。
  还能……这么解释？
  皇帝没理会地上的混乱，他重新坐回龙椅，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不过，年轻人，有锐气是好事，但做事不能只凭一腔热血。”皇帝话锋一转。
  “北境将士的冬衣补给，户部年年都说足额发放，可朕听到的，却是将士们衣衫单薄，冻伤无数。这其中，定有猫腻。”
  他的目光，落在了户部尚书的身上。
  户部尚书的腿，当场就软了。
  “赵康既然这么心疼我大周的将士，那这件事，就交给他去办。”
  “朕不给他官职，就封他一个‘钦命巡查北境冬衣补给特使’，即日起，彻查此事！户部、兵部，必须全力配合！若有阻拦者，以贻误军机论处！”
  “查不出个子丑寅卯，他赵康，就不用回京了。”
  “查出来了……”皇帝顿了顿，森然的目光扫过全场。“朕，要他带着账本和人头，一起回来见朕！”
  金銮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明白了。
  这不是赏，也不是罚。
  这是一道催命符。
  也是一把，递到赵康手里的，开了刃的刀。
  当天下午，京都城里最新的说书段子，就已经新鲜出炉了。
  茶楼里，说书先生口沫横飞，惊堂木拍得震天响，底下听书的百姓，一个个抻着脖子，听得是如痴如醉。
  那赵康小爷，简直就是戏文里走出来的人物。
  前一天还是人人喊打的逆贼，转眼就成了皇帝钦点的特使，这反转，比那《白蛇传》里水漫金山还要刺激。
  “你们说，这赵小爷，到底行不行啊？”
  “我看悬！户部那帮官老爷，哪个屁股底下是干净的？那账本做得比姑娘的脸都光溜，想找茬儿？做梦！”
  “嘿，我倒不这么看！你忘了魏府诗会了？谁他娘的能想到那活阎王会作诗？一出手，整个京都的才子脸都让他抽肿了！这人，邪性！”
  “对！就是邪性！我赌一吊钱，这次户部铁定要栽个大跟头！”
  一时间，京都的大小赌坊，连夜就为这事儿开出了盘口。
  赌赵康能不能在一个月内，把北境军需的案子查个水落石出。
  赔率高得离谱，买他输的人，挤破了门槛。
  ……
  齐国公府，书房。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出的压抑。
  赵顺臣像一头困在笼子里的老虎，在屋里来回踱步，每一步都踩得地板嗡嗡作响。
  他的视线在两个人身上来回刮。
  一个是安稳坐在太师椅上，面无表情翻着书的儿子赵康。
  另一个，是缩在椅子角落里，紧张得脑门上全是亮晶晶汗珠的穷酸秀才，孙青岩。
  “康儿，你就带他去？”
  赵顺臣终于停下脚步，指着抖得快要散架的孙青岩，嗓门没压住。
  “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穷酸秀才，风一吹就倒，能顶个屁用！”
  “户部那帮黑了心的孙子，能让你舒舒服服地进去查账？他们不把你连皮带骨吞了，老子跟你姓！”
  在他看来，这事儿就该简单点。
  直接点齐三百亲卫，把户部衙门围个水泄不通，谁敢伸头，就先打断谁的腿！看那帮文官还敢不敢耍花样。
  “父亲，这是查案，不是攻城。”
  赵康连头都没抬，手指慢悠悠地翻过一页书卷。
  那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大周近三年来，布匹和粮草的市场行情。
  “查案就得有查案的样子！”
  赵顺臣眼睛一瞪，胡子都翘了起来。
  “老子就是这个样子！你不带兵，我敢保证，你连户部衙门那扇大门都进不去！”
  “至于去衙门？”赵康终于放下了手里的书卷。
  他抬起头，动作很慢。
  赵顺臣和孙青岩都愣住了。
  “谁说我要去衙门了？”
  “孙青岩。”赵康看向那个紧张得快要把自己坐的椅子抠出洞来的新晋幕僚。
  “学……老师，学生在！”孙青岩猛地站起来，身子绷得笔直。
  “你的‘饿狼论’，说得不错。”赵康淡淡地说道，“但你只看到了狼，没看到喂狼的人，也没看到被狼啃食的羊。”
  孙青岩一头雾水。
  “账本是死的，人是活的。”赵康站起身，走到书房的窗边，看着外面井然有序的国公府。
  “户部的账本，就算做得再天衣无缝，可他们贪墨的银子，总得有个去向。
  他们换下来的劣质冬衣，总得有个来源。
  他们克扣的粮草，总得有人去经手。”
  “我给你三天时间。”赵康转过身，看着孙青岩。“我不要你去查官，我要你去查民。”
  “查民？”
  “对。”赵康的眼神，透着一股锐利。
  “去查京都城里，所有给兵部供应棉麻布匹的布商。去查所有给户部运送粮草的车马行。去查那些退伍老兵的安置情况，去问问他们，在北境的时候，穿的到底是什么，吃的到底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