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圣意难测

  赵顺臣回到国公府时，人是飘的。
  像一具被抽走了骨头的行尸走肉，全凭着一股子惯性，挪回了家门。
  他刚踏进前厅，就闻到一股肉汤的香味。
  一扭头，就看见他那个差点害死全家的混账儿子，正坐在桌边，端着一个大海碗，优哉游哉地喝着汤，那“滋溜滋溜”的声音，听得赵顺臣眼皮子直跳。
  那碗里，是赵顺臣最爱喝的，加了三两黄酒炖的老母鸡汤。
  一股邪火，混着后怕、憋屈、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玩意儿，猛地从赵顺臣的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老子他娘的差点被你活活吓死，魂都丢在了宫里，你他妈还有心情在这儿喝汤？！
  他胸膛剧烈起伏，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一把夺过赵康手里的汤碗。
  “咕咚咕咚——”
  赵顺臣仰起脖子，一口气将那滚烫的鸡汤灌进了肚子，连块鸡肉都没放过。
  “嗝——”
  赵顺臣打了个满是羊肉味的饱嗝，把空碗重重往石桌上一顿，发出“当”的一声闷响。
  他压低了嗓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小子……你跟陛下，都说了些什么？”
  那声音憋在胸腔里，听起来像一头受了重伤的熊，在压抑地低吼。
  “没说什么。”赵康说得轻描淡写。
  “就聊了聊诗词歌赋，风花雪月。”
  “放你娘的屁！”赵顺臣终于没忍住，一巴掌拍在石桌上，风花雪月能让陛下单独把我叫进宫里，跟我叙了半个时辰的旧？”
  赵康看着自家老爹那副急得抓耳挠腮的憋屈模样，忍不住发笑。
  “父亲，陛下是不是夸我了？”
  赵顺臣一愣，脸色愈发的黑了。
  夸了？何止是夸了！
  那话说的，差点让他以为自家祖坟不是冒青烟，是直接着火了！
  可这话能说吗？
  “陛下说……”赵顺臣憋了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说你……胆子很大。”
  “哦。”
  赵康轻描淡写地点点头，又喝了一口自己的茶。
  “还说你……想法很多。”
  “嗯。”
  “还说……”
  看着儿子那气定神闲的样子，赵舜臣心里那点劫后余生的庆幸，又被浓得化不开的担忧给彻底淹没了。
  他想起陛下最后那几句话。
  “你儿子那套啊，朕也就听个新鲜，”
  “真让他放手去干，不出三年，这大周的天下都得让他给拆了。”
  想到此处，他猛地站起，一把抓住赵康的肩膀，力气大得像是要捏碎他的骨头。
  “康儿，你听爹说，这事儿到此为止！”
  “从明天起，你给老子老老实实待在府里，哪儿也不许去！”
  “等风头过去了，爹就跟陛下请旨，把你扔到北境军营里去，天天操练！”
  “把你那脑子里不该有的东西，都给老子操练没了！”
  他觉得，只有军营里那纯粹的号角和喊杀声，才能压住儿子骨子里那股让他心惊胆战的邪性。
  赵康任由他抓着，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父亲。”
  “来不及了。”
  “什么来不及了？”
  “您以为，陛下今天跟您叙旧，只是为了安您的心吗？”
  赵康反问。
  “他是给您这把刀柄，上了一道永远挣不开的锁。”
  “现在，他要用我这把刀了。”
  ……
  次日，早朝。
  金銮殿的气氛，比腊月的冰窖还要冷。
  文官集团一个个昂首挺胸，面带肃杀。
  他们已经连夜串联好了，今天，就是不死不休的最后一击。
  弹劾的奏章，每个人袖子里都揣了三份，一份比一份言辞激烈。
  魏征明站在队列最前，一夜之间，仿佛又老了十岁。
  但他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却闪烁着志在必得的寒光。
  他不信，在如此汹涌的舆情和百官的压力下，皇帝还能保那个竖子！
  武将那边，依旧是那副桀骜不驯的样子，但气氛明显沉重了许多。
  赵顺臣一夜没睡，眼窝深陷，站在那里像一尊沉默的铁塔。
  他身后的将军们，也都收起了平日的嬉笑，一张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满是凝重。
  他们都清楚，今天，是决定齐国公府，乃至整个武将集团荣辱的一天。
  龙椅之上，皇帝李源的面容隐在冕旒之后，看不出喜怒。
  “有事启奏。”
  内侍的声音又尖又细，划破了死寂。
  “臣，有本！”
  魏征明第一个冲了出来，手捧象牙笏板，声音悲怆，仿佛是为国泣血的忠臣。
  “陛下！齐国公之子赵康，题写反诗，证据确凿，人尽皆知！”
  “此等狼子野心之徒，若不严惩，何以正国法！何以安天下士子之心！”
  “臣恳请陛下，将其下狱问罪，明正典刑！”
  “臣等附议！”
  他身后，乌泱泱的文官跪倒一片，声浪震天。
  “请陛下严惩国贼！”
  声浪一波高过一波，几乎要将金銮殿的殿顶掀翻。
  赵顺臣的拳头，在宽大的袖袍里，死死攥紧，骨节根根发白。
  他已经做好了准备。
  只要皇帝稍有松口，他就立刻冲上去，就算是撒泼打滚，也要保住儿子。
  龙椅上的皇帝，沉默了许久。
  久到魏征明等人的心中，都开始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时，皇帝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平淡，听不出情绪。
  “赵康那首诗，朕也听说了。”
  来了！
  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殿内针落可闻。
  “飒飒西风满院栽，蕊寒香冷蝶难来。”
  皇帝缓缓念出前两句，声音里甚至带上了一丝玩味。
  他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魏征明，淡淡道。
  “这两句，写秋菊之孤傲，写得不错。”
  “有风骨。”
  魏征明心里咯噔一下，一种极其不好的预感，疯狂地涌上心头。
  皇帝的目光，扫过底下跪着的一众文官，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带着一股金戈铁马的铿锵之意！
  “至于后两句！”
  “‘他年我若为青帝，报与桃花一处开’！”
  他重重一拍龙椅扶手，发出“砰”的一声巨响，震得所有人心脏都漏跳了一拍。
  “好！”
  这一个“好”字，如同一道惊雷，在所有人的脑子里轰然炸开。
  魏征明猛地抬头，满脸的难以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