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九章 好你个孙德才

  在濒死的恐惧面前，张成属于朝廷命官的尊严被彻底碾碎。

  “我说！我说！”

  赵康给了吴敌一个眼神。

  吴敌会意，松开了揪住张成头发的手。

  “账本原版，在我府里书房，有一个暗格。”

  “誊抄本呢？”

  赵康追问，他可不相信这孙子只留了一份。

  “孙……孙师爷，他有一本。”

  张成艰难地转动眼球，恐惧让他不敢直视赵康。

  赵康没有立刻说话，静静看着张成。

  夜风吹过江面，带来刺骨的寒意，也带来了远处隐约的更漏声。

  这艘船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沉。

  船身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

  “太顺了。”

  张成的心猛地一沉。

  “我没有骗你！句句属实！”

  他急切地辩解，生怕对方不信，又把他按回水里。

  那种窒息的滋味，他这辈子都不想再尝一次。

  “哦？”

  赵康挑眉，“那你倒是说说，这个暗格，怎么开？”

  他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继续道：“别告诉我，你府上的书房，我想进就进。”

  张成浑身一颤，不敢有任何隐瞒，竹筒倒豆子一般全说了出来。

  “书房东墙的书架，第三排，从左往右数第七本，是一本假的《南华经》……”

  “把书抽出来，书槽里有一个铜制的机括，像个小小的莲花座。”

  “往左拧三圈，再往右拧一圈，旁边的书柜就会自己移开……”

  他说得又快又急，生怕说错一个字。

  赵康静静听着，节奏不快，一下，又一下，敲在张成的心坎上。

  “听起来……有点意思。”

  赵康的目光转向浑浊的江面。

  “那位孙师爷呢？现在这个时辰，我该去哪找他？他家，还是什么别的地方？”

  张成面露难色，这比说出暗格的秘密还让他犹豫。

  吴敌脚下微微用力。

  “啊！”张成痛哼一声，胸骨仿佛要裂开。

  “我说！他家在城南的柳絮巷三号！但他有流连风月场所的习惯，这个时辰，也可能在春风楼……”

  “哦？柳絮巷三号？春风楼？”

  赵康笑了，“所以，我到底该去哪堵他？”

  “他……他惧内……”

  张成几乎是用气音说出来的。

  “他老婆很凶，如果春风楼的姑娘不合心意，他就会回家……”

  这个回答让赵康的眼睛亮了一下。

  “吴敌。”

  “在。”

  赵康从张成湿透的衣襟里摸索。

  很快，一枚沉甸甸的黄铜钥匙被他掏了出来。

  “你带一半人，立刻去张府。”

  赵康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按他说的法子，找到书房，拿到原版账本，速去速回。”

  吴敌一把接住钥匙，重重点头，一个字都没多说。

  赵康又转向自己身后的另一半人手。

  “剩下的人，跟我走。”

  他的嘴角噙着一丝莫名的笑意。

  “我们去‘拜访’一下这位孙师爷。”

  双重保险，这才是他的风格。

  账本这种东西，拿到一本，是胜利。

  拿到两本，才是掌控。

  他要把张成这条线彻底捏死在手里，连一丝翻盘的可能都不留给他。

  “那……他呢？”

  吴敌看了一眼脚下如同烂泥的张成。

  赵康低头，对上张成那双充满哀求的眼睛。

  赵康的脑中瞬间闪过这个念头，又立刻被他否决。

  要是张成死了，掀不起太大风浪，朝廷随便找个理由就能搪塞过去。

  可一个被抓住致命把柄的张成，用处就太大了。

  他是悬在京城那位“恩主”头顶的一把剑。

  只要张成活着，那位大人物就会寝食难安。

  一个寝食难安的人，才会犯错。

  “绑结实了。”

  赵康淡淡吩咐：“把他送到王献之那边。”

  可以想象，明天整个州府官场会是怎样一场惊天动地的大地震。

  几名手下立刻上前，用麻绳将张成捆得像个粽子。

  堵住他的嘴，拖死狗一样拖到旁边一条还算完好的小船上。

  “走！”

  月色如霜，柳絮巷一片死寂，连狗叫声都听不见。

  赵康抬手，身后十几个黑影瞬间融化在巷弄的阴影里。

  他们无声无息，封死了孙府所有可能的出口。

  赵康从不赌没把握的局。

  他更喜欢利用人性。

  一个惧内的男人，他的软肋不是藏在风月场的酒杯里。

  而是锁在自家后院那扇紧闭的门后。

  他整理了一下衣袍，走到朱漆斑驳的大门前，抬手，不轻不重地叩了三下。

  “咚、咚、咚。”

  等了许久，门内才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伴随着极不耐烦的女人呵斥。

  “谁啊？大半夜敲什么敲？奔丧吗！”

  门“吱呀”一声被拉开一条缝。

  一只锐利的眼睛从门缝里射出来，上下打量着赵康。

  门后是个身材壮硕的妇人，手里还提着一根擀面杖，杖上沾着点点白色的面粉。

  “你找谁？”

  妇人语气不善，警惕心十足。

  赵康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焦急与为难，他拱了拱手，姿态放得很低。

  “嫂夫人莫怪，在下姓赵，是孙大哥生意上的朋友，有万分火急的事找他。”

  “朋友？”

  孙夫人从门缝里挤出来半个身子，擀面杖在手里掂了掂。

  “我怎么没见过你？孙德才那点生意，来回就那几个人，你又是从哪冒出来的？”

  她显然不信。

  赵康心里早有准备，他叹了口气，脸上的为难更深了。

  “嫂夫人，这事……本不该来叨扰您。”

  他压低声音，一副替人隐瞒却又不得不说的纠结模样。

  “孙大哥今晚在春风楼喝多了，跟人起了口角，不小心把邻桌贵客的古玩给碰碎了。人家不依不饶，楼里的妈妈没法子，才托我赶紧来请孙大哥回去赔个不是，不然……事情恐怕就要闹到官府去了。”

  春风楼！

  这三个字像一道惊雷，瞬间炸在孙夫人的头顶。

  她脸上的怀疑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铁青。

  “好你个孙德才！”

  一声怒吼冲破夜空，妇人浑身的肥肉都在颤抖。

  “老娘在家给你浆洗衣裳、操持家务，你又死到那狐狸窝鬼混去了！还敢给老娘惹事！”

  她完全忘了门口的赵康，猛地一转身，提着擀面杖就往后院冲。

  “躲？我让你躲！看我今天不打断你的狗腿！”

  赵康站在门口，纹丝不动，嘴角噙着一丝看好戏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