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八章 垫背

  “喀——”

  一声刺耳的木材断裂声，从船体深处传来。

  整艘画舫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猛地向下一拽，船身下沉的速度骤然加快。

  “哗啦啦！”

  不再是渗漏，而是倒灌。

  浑浊的江水夹杂着木屑。

  从门下每一寸缝隙疯狂挤入，发出令人牙酸的嘶吼。

  舱门，再也无法阻挡江水的侵袭。

  赵康脚下的甲板猛烈倾斜，他不得不抓住桅杆的缆绳才稳住身形。

  舱内，终于传来了第一个不属于沉船的声音。

  一声压抑不住的惊叫。

  紧接着，是桌椅翻倒的巨响，器皿破碎的脆响，还有人在水中扑腾的混乱声。

  “大人！水……水进来了！堵不住了！”

  “救命！我不想死！”

  赵康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心理的堤坝一旦崩溃，再坚固的堡垒也形同虚设。

  “张大人，”

  他慢悠悠地喊道：“看来你的手下，没你这么有骨气啊。”

  “轰！”

  话音未落，那扇饱受摧残的舱门被一股巨力从内撞开。

  一个浑身湿透、发髻散乱的中年男人，提着一把官刀，赤红着双眼冲了出来。

  正是运盐使张成。

  他身后，跟着七八个同样狼狈的护卫，人人带伤，个个亡命。

  江水已没过大腿，每走一步都带着巨大的阻力。

  脚下的甲板湿滑无比，倾斜的角度让他们几乎站不稳。

  而对面，那个叫赵康的男人。

  正居高临下地站在倾斜的船舷上，像是在看一场有趣的杂耍。

  他身后的人，分散站立，手持朴刀，神情冷漠，将他们所有的去路都堵得死死的。

  “完了。”

  这就是张成脑子里唯一的念头。

  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被乱箭射杀，被大火焚烧。

  甚至是被直接冲进来乱刀砍死。

  他唯独没想过这种死法。

  被困在一方即将沉没的木板上，在齐大腿深的冷水中，进行一场毫无希望的困兽之斗。

  赵康那张带笑的脸，在他看来比江底的恶鬼还要可憎。

  他把我们当成了什么？

  耗子吗？

  一股血气直冲头顶，压过了恐惧，压过了一切。

  “杀！”

  张成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出这个字，喉咙里满是血腥味。

  他不能就这么窝囊地死去！

  他要拉一个垫背的！

  他奋力趟着水，挥舞着官刀，朝着赵康的方向猛冲过去。

  身后的护卫也被他的疯狂所感染，发出野兽般的咆哮，发起了决死冲锋。

  赵康看着那群状若疯魔的人，嘴角咧开一个无声的弧度。

  人被逼到绝境，总会爆发出一些意料之外的潜力。

  可惜，也仅仅是潜力而已。

  他甚至懒得拔刀。

  “吴敌。”

  他轻轻唤了一声。

  “在！”

  吴敌魁梧的身躯如铁塔般立在水中，声音洪亮。

  “陪张大人他们玩玩。”

  赵康的语气轻描淡写，“别弄死了，我还有用。”

  “先解决左边那两个，断他们的阵型。”

  吴敌咧嘴一笑，露出白森森的牙。

  “好嘞！”

  他根本不去看直冲张成而来的亡命徒，而是猛地向左侧一踏。

  江水被他踩得炸开一圈巨大的浪花。

  那两名护卫还没反应过来，吴敌已经像一头蛮牛般撞了过去。

  他没用刀，只是用肩膀。

  “砰！”

  其中一人直接被撞得飞了出去。

  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噗通”一声落入船外更深的江水中，瞬间没了踪影。

  另一人则被他顺势抓住脚踝，猛地向后一拉。

  “啊！”

  那人惊叫一声，仰面摔倒在水里。

  还没来得及挣扎，吴敌的大脚已经踩在了他的胸口上。

  只一瞬间，两名护卫便失去了战斗力。

  整个冲锋的阵型，立刻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缺口。

  “漂亮。”

  赵康点评道，像个指点江山的将军。

  “张大人，你的人，不太行啊。”

  张成气得目眦欲裂，他想冲向赵康，却被吴敌的手下死死缠住。

  吴敌在解决掉两人后，目标明确地冲向了张成。

  张成脚下一个踉跄，吴敌抓住机会，欺身而上。

  他没有攻击，而是用身体猛地向下一沉，将一大捧冰冷的江水狠狠泼在张成脸上。

  张成眼前一花，下意识闭眼。

  吴敌一记手刀劈在他的手腕上。

  “当啷！”

  官刀脱手，沉入水中。

  下一秒，张成便被一股巨力按倒，整张脸都被死死压进浑浊冰冷的水里。

  “咕噜……咕噜……”

  吴敌算着时间。

  在张成快要窒息的时候，才将他的头提了起来。

  “呸！咳咳咳……”

  张成涕泪横流，哪还有半点朝廷大员的威严。

  赵康蹲下身，冰冷的江水漫过他的靴子，但他毫不在意。

  他看着脚下这条半死不活的落水狗，脸上那抹轻松的笑意从未褪去。

  “张大人，你看，这船快沉了。”

  他伸出手指，点了点张成的脸颊，力道不重，侮辱性极强。

  “我们聊点正事，速战速决，好不好？”

  张成浑身发抖，牙齿咯咯作响。

  “你……你想怎么样？”

  “你看，这样多好，咱们终于能正常交流了。”

  赵康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刚才碰过张成脸颊的手指，然后随手将手帕扔进水里。

  “我呢，对张大人的家产不感兴趣，对你的命……也没那么感兴趣。”

  “我要一份名册，一份账本，就是你每年送去京城孝敬那位‘恩主’的那一份，原本在哪，誊抄本在哪，我都要。”

  张成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他的催命符，也是他最大的倚仗！

  这件事，天底下只有三个人清楚，他，他最心腹的师爷，还有京城那位……

  “看来我猜对了。”

  “你没有。”

  张成几乎是吼出来的，也不知哪来的力气。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哦？”

  赵康眉毛一挑，回头看了一眼吴敌。

  吴敌心领神会，再次抓住张成的头发，毫不犹豫地将他的脑袋按回水里。

  “咕噜……咕噜噜……”

  这一次，时间更长。

  张成四肢疯狂扑腾，搅得水花四溅。

  求生的本能让他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可吴敌的手像铁钳，纹丝不动。

  肺部的空气被彻底榨干，火烧般的窒息感席卷全身。

  浑浊的江水灌进他的鼻腔、口腔，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清晰。

  就在他意识即将消散的瞬间，吴敌又一次将他提了出来。

  “咳……咳咳咳！我说！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