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六章 高调查账

  王献之看着赵康，将自己的方法一一说了出来。

  “我们可以兵分两路，明面上，由下官出面，以整顿江南赋税为由，对整个江南以及周边几个大府的盐商进行查账！”

  “查账是布政使司的本职，名正言顺，谁也挑不出错处，只要一查，必然能查出他们与张成官商勾结，偷逃税款的证据！”

  “届时，人证物证俱在，先将这些盐商全部拿下！断了张成的财路！”

  这招很稳，也很毒，直接从经济上对张成进行釜底抽薪。

  赵康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得到鼓励，王献之更有信心了。

  “这第二路，便是暗线。”

  “张成此人，生性多疑，又极为贪婪，他敛聚的财富，绝不可能全都放在明面上。他一定有一个账本，和一个藏宝库！”

  “只要找到，上面必然记录了他所有见不得光的交易，可能牵扯出京城里的大人物！”

  “苏州城里，有一个最大的地下钱庄，名叫四海通，明面上的老板是个不起眼的富商，但下官怀疑，其背后的真正东家，就是张成！”

  “我们可以派人盯死四海通，只要我们这边对盐商一动手，张成必然会派心腹去转移藏在钱庄里的脏银和账本，届时我们只需顺藤摸瓜，便可人赃并获！”

  说完，王献之屏住呼吸，等待着赵康的评判。

  这是一个周密而稳妥的计划，将官僚体系的规则利用到了极致。

  赵康听完，只是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王大人的计策，很好。”

  “但，太慢了。”

  仅仅三个字，就让王献之的心沉了下去。

  这已经是雷厉风行的手段了，怎么会慢。

  赵康伸出两根手指。

  “我有两点，需要补充。”

  “第一，查账可以，但动静要大！越大越好！不仅要查盐商，还要放出风去，就说朝廷派了专员，要彻查整个江南的官盐私盐贸易，所有敢插手的官员，一律先斩后奏！”

  “我要让整个江南的官场都恐慌起来，让所有和张成有牵连的人，都变成惊弓之鸟，我要让他们内讧，让他们为了自保，互相出卖！”

  王献之听得心头一跳。

  好家伙！

  这是要凭空制造恐慌，逼着敌人自乱阵脚！

  “第二，光找到账本还不够。”

  “我要你，或者说，我们要帮张成，坐实一个更大的罪名。”

  王献之瞳孔一缩：“大人指的是……”

  “魏明的口供里说，张成让他宁杀错，不放过，对付所有京城来的可疑之人。”

  “一个地方盐运使，哪来这么大的胆子，敢谋害京官？他凭什么？”

  “只有一个可能。”

  赵康一字一顿道：“他有恃无恐，他手里有牌。”

  “比如一支私军？或者，他与东南沿海为祸一方的海寇，有所勾结？”

  王献之浑身汗毛倒竖！

  这是要把张成往谋反的绝路上推啊！

  贪腐和谋反，那是两个截然不同的概念！

  前者最多是丢官罢爵，抄家流放。

  后者，可是要诛九族的！

  “下官……下官明白了！”

  王献之的声音都在发颤：“下官会立刻派人，去查张成与海寇是否有联系！”

  “不。”

  赵康摇了摇头，“不是查。是证实。”

  他看着王献之，眼神意味深长。

  “有时候，证据不是查出来的，是创造出来的，只要上面那位相信了，它就是铁证。”

  王献之彻底懂了。

  这一刻，他才真正理解了这位年轻钦差的恐怖。

  为了达成目的，不惜动用一切手段，甚至不惜创造证据，也要将敌人置于万劫不复之地。

  和他的手段比起来，自己那套官场权谋，简直就像是小孩子过家家。

  “王大人，你负责在明处，敲山震虎，把水搅浑。”

  “我负责在暗处，找到那本账簿，再给他添一把火。”

  赵康站起身，走到王献之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件事办好了，江南布政使这个位置，也该挪一挪了。”

  王献之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

  这是许诺！

  江南巡抚的位置，已经空悬了半年之久！

  “下官，愿为大人效死！”

  王献之再次深深一拜，这一次，再无半分杂念。

  赵康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重新坐下，端起那杯已经有些凉了的茶，一饮而尽。

  王献之也直起了身。

  一老一少，两只狐狸，在这间水汽氤氲的后堂里，相视一笑。

  笑容里，藏着心照不宣的默契，和即将掀起的血雨腥风。

  窗外，苏州的夜，依旧温柔。

  但谁也不知道，一场足以将整个江南翻个底朝天的大风暴，已经悄然成型。

  苏州的天，说变就变。

  昨日还暖风熏人，今日便阴云密布。

  王献之的动作，比天色变得更快。

  天刚蒙蒙亮，无数巡抚衙门的官差便涌上街头。

  他们手持浆糊桶和一卷卷盖着刺目红印的告示，行动迅捷，目标明确。

  苏州城内，从最繁华的商街到最偏僻的巷弄，一夜之间，每一面能贴东西的墙壁，都被这宣告风暴来临的白纸所占据。

  “奉钦差大臣赵康之命，彻查江南盐务！”

  “凡有贪赃枉法、勾结私贩、牟取暴利者，一经查实，严惩不贷！”

  “知情者可往巡抚衙门举发，有功者赏，包庇者罪！”

  字字诛心。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钢针，扎进无数人的眼球，刺入他们的心脏。

  紧接着，一队队身着官服、腰挎佩刀的差役，在巡城卫的配合下，如狼似虎地扑向城中各大盐商的府邸和商号。

  他们不抓人，也不封店。

  只是搬着桌椅，坐在人家大门口，然后将一本本账簿流水般搬出来，当着所有路人的面，大声宣读，高调“查账”。

  “万利盐号，三月初七，入账白银三千两，名目：贺寿。”

  “三月初九，出账白一千五百两，去向：城南张府。”

  “好家伙！这张府是哪个张府啊？”

  “还能是哪个？盐运使张成大人家呗！”

  围观的百姓议论纷纷，却像蚊蚋一样钻进每一个心虚者的耳朵里。

  这哪里是查账？

  这分明是公开处刑！

  一时间，整个苏州城都炸了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