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五章 盐政

  “我说！我说！我都说！”

  “是盐运使，张成！是张大人！”

  “他说朝廷最近可能会派钦差下来，让我盯着所有从京城方向来的陌生面孔，一旦发现可疑的，就先抓起来，宁杀错，不放过！”

  “赵大人他一进苏州城，就被张大人的眼线盯上了，后来赵大人又和我那外甥发生了冲突，我就，我就……”

  说到这里，魏明已经对于这件事情的始末已经清楚的讲述了。

  “我也是被猪油蒙了心啊！王大人！我真的不知道他是您都要行礼的大人物啊！求您饶我一条狗命吧！”

  魏明把头磕在地上，很快便是一片血肉模糊。

  当这个名字从魏明口中吐出时，即便是王献之，瞳孔也猛地一缩。

  他预想过很多可能，知府，豪绅，甚至某个退隐的京城大佬的亲戚。

  但他万万没有想到，会是张成！

  盐运使，正三品，与他这个布政使平级！

  掌管着整个江南最肥的差事，盐政！

  这已经不是胆大包天了。

  张成这是要提前清除所有可能威胁到他的钦差，为此不惜错杀一千！

  他不敢再往下想。

  这件事，已经完全超出了他能处置的范围。

  任何自作主张的行为，都可能引来灭顶之災。

  唯一的活路，就是把这个烫手山芋，原封不动地，交到赵康手上！

  “把他的话，一字不漏地记下来！让他画押！”

  王献之的声音嘶哑，他迅速做出了决断。

  他亲自监督书吏记录口供，又让魏明用血手印按了下去。

  随后，他立刻下令，将魏明及其所有心腹，连同这份口供。

  全部秘密押送至布政使司衙门地牢，严加看管，任何人不得探视！

  ……

  布政使司衙门，后堂雅苑。

  氤氲的水汽从巨大的楠木浴桶中升腾而起。

  赵康换上了一身月白色的丝绸长衫，柔软顺滑的料子贴在身上，驱散了牢狱里带来的所有阴冷和晦气。

  他端起一杯上好的碧螺春，轻轻吹了吹浮沫，神态惬意。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而又刻意压低的脚步声传来。

  王献之快步走进房间。

  他已经换了一身便服，但神情却比穿着官袍时还要紧张。

  双手捧着一本刚刚装订好的卷宗，递到赵康面前。

  “大人，都招了。”

  “下官不敢擅专，所有口供、人证，均已封存妥当，请大人示下。”

  王献之用余光悄悄打量着赵康的反应。

  赵康放下茶杯，没有立刻去接那本决定了无数人命运的卷宗，而是看了王献之一眼，淡淡问道。

  “王大人，你觉得，本官该如何处置？”

  王献之的喉咙有些发干。

  赵康这个问题，像一把没有出鞘的刀，刀气却已逼人眉睫。

  这是一个圈套，一个试探。

  回答得轻了，是敷衍塞责，没把上差放在眼里。

  回答得重了，是越俎代庖，不知尊卑深浅。

  更重要的是，这回答将决定他王献之究竟扮演什么角色。

  他看着眼前这张年轻得过分的脸。

  这是一个披着少年外皮的怪物，一个在官场食物链顶端的存在。

  他混迹官场数十年，见过无数人精，却从未见过如此年纪，便有这般气度的人物。

  自家的儿子若有他一半城府，自己晚上睡觉都能笑醒。

  “大人……”

  王献之躬着身子，姿态也放得更卑微。

  “下官愚钝，在回答大人问题之前，斗胆想请教大人一件事。”

  他顿了顿，小心翼翼地组织着措辞，确保每一个字都精准无误。

  “大人此来江南，所为之事，究竟是……查人？还是查事？”

  话音落下，房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查人，意味着目标明确，直指盐运使张成。

  那便是雷霆手段，不死不休，要的是一个人的项上人头和背后整个利益集团的崩塌。

  查事，则意味着目标是盐政本身。

  那便是和风细雨，以整顿和理清脉络为主，或许会牺牲掉几只替罪羊。

  但不会伤及根本，以一份漂亮的账目收场。

  两种选择，两种截然不同的处理方式，也代表了两种完全不同的风险和收益。

  王献之将这个皮球，用一种极其谦卑的姿态，又踢了回去。

  赵康看着眼前的儒雅老者，心里忍不住笑了起来。

  “王大人果然是明白人。”

  “既然王大人问了，本官也不妨透个底。”

  赵康的目光越过王献之，仿佛看到了这雅苑之外，那片富庶又糜烂的江南。

  “人，我要查。”

  “事，我也要办。”

  “毕竟，总要给上面那位一个交代，不是吗？”

  上面那位！

  这四个字像一道天雷，轰然劈进王献之的脑海！

  他整个身体都控制不住地微微一颤。

  果然如此，这件事的背后，站着的是紫禁城里那位至高无上的存在！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官场倾轧，也不是什么派系斗争。

  这是天子之怒！

  是君要臣死！

  张成的死活，已经不再重要。

  重要的是，江南这块地界，必须被彻底清洗，直到让那位满意为止！

  一瞬间，王献之内心中所有的犹豫全都烟消云散。

  这是天大的危机，更是天大的机遇！

  办好了，他王献之就是从龙之臣！

  未来青云之路，将一片坦途！

  “下官明白了！”

  王献之猛地一揖到底。

  “请大人示下，下官万死不辞！”

  赵康看着他，眼神中流露出一丝赞许。

  聪明人，就是好用。

  “说说你的想法。”

  赵康向后靠去，姿态放松下来。

  “对付张成，你有什么章程？”

  王献之直起身，脑子飞速运转，几十年的官场经验在这一刻化作了最锋利的武器。

  “回大人！张成身为盐运使，正三品大员，党羽众多，根深蒂固，若无确凿的谋逆大罪，仅凭魏明这份口供，我们动不了他。”

  “直接抓捕，更是下下之策，一旦打草惊蛇，他必然会立刻销毁所有罪证，甚至狗急跳墙，后果不堪设想。”

  “所以，下官以为，当敲山震虎，剪其羽翼，断其根基！”

  王献之眼中精光一闪，语气变得阴冷而狠厉。

  “张成最大的依仗，无非是两样，一是盐，二是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