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八章 颤抖

  半个时辰后。
  西城门。
  赵清河佝偻着身子，混在排队出城的人群里，像一截被江水冲上岸的枯木，毫不起眼。
  他的呼吸，又粗又重。
  每一次吸气，都像是拉动一个破旧的风箱，胸腔里火辣辣地疼。
  每一次呼气，都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解脱的颤抖。
  这不是装的。
  从陈捕头家到西城门，这条路，他走得太久，也太煎熬。
  心力交瘁。
  汗水早已浸透了贴身的里衣，黏糊糊地贴在背上，又被清晨的冷风一吹，激起一阵阵寒意。
  但他不敢停。
  他能感觉到，身后有两道目光，如同附骨之疽，不远不近地缀着。
  是赵青瑶的人。
  他知道。
  从拐过街角的那一刻，他就察觉到了。
  所以，他只能继续演下去。
  演一个体力不支、随时都可能倒毙街头的风烛残年。
  他甚至故意摔了两跤。
  一次比一次狼狈。
  一次比一次虚弱。
  他就是要让那些藏在暗处的眼睛看到，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老乞丐。
  一个不值得他们浪费任何精力的将死之人。
  城门口的盘查，严得像铁桶一般。
  几十个手持腰刀的官差，眼神凶悍，挨个儿地审视着每一个出城的人。
  但他们的目光，都集中在那些年轻力壮的男子身上。
  时不时就有一个人被粗暴地拉到一旁，掀开衣服，仔细盘问。
  轮到赵清河时，守门的官差只是不耐烦地扫了他一眼。
  那眼神，充满了鄙夷和厌恶。
  “滚滚滚！”
  官差捏着鼻子，像驱赶苍蝇一样挥了挥手。
  “别在这儿碍事，晦气！”
  赵清河浑浊的眼睛里，流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惶恐。
  他点头哈腰，嘴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嗬嗬声，拖着沉重的步子，朝城门洞里挪去。
  一步。
  又一步。
  城门洞就在眼前。
  那片象征着自由的天光，就在前方。
  只要走出去，他就天高任鸟飞。
  赵清河的心，在胸腔里狂跳。
  成功了。
  他赌赢了。
  赵青瑶，你终究还是慢了一步！
  他的嘴角，在斗笠的阴影下，不受控制地，想要向上扬起。
  然而。
  就在他的脚，即将跨过城门那道界线的前一刹那。
  “关城门！”
  一声暴喝，如同晴天霹雳，在城楼上炸响。
  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和滔天的怒火。
  吱呀。
  沉重得令人牙酸的声音响起。
  那两扇厚重的、包着铁皮的城门，在数十名官兵的合力推动下，缓缓地，开始闭合。
  人群，瞬间大乱。
  “怎么回事？”
  “为什么突然关城门？”
  “放我们出去！我的货还等着送呢！”
  赵清河的身体，僵在了原地。
  那即将迈出去的脚，悬在半空，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钉住了。
  他缓缓地，缓缓地抬起头。
  那片刚刚还触手可及的天光，正在被两扇巨大的阴影，一点一点地吞噬。
  最后，随着轰一声巨响，彻底消失。
  城门，关了。
  他的生路，断了。
  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赵清河的心，沉入了无底的深渊。
  他强压下立刻转身逃跑的冲动，用尽全身的力气，控制着自己的身体，缓缓转了过来。
  他的动作，依旧迟缓，依旧衰老。
  他随着混乱的人群，看向城楼。
  城楼之上，不知何时，多出了几道身影。
  为首一人，身穿官袍，面容阴鸷，眼神如鹰。
  正是清河县令，刘,长远。
  而在刘,长远的身旁，一左一右，站着两个人。
  两个赵清河化成灰也认得的人。
  崔贾。
  赵青瑶。
  赵清河的瞳孔，在一瞬间，缩成了针尖大小。
  他们怎么会在这里？
  还和刘,长远一起？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他脑海里疯狂滋长。
  城楼上，崔贾正一脸谄媚地对着刘,长远拱手。
  “大人英明神武！”
  “听闻那凶徒赵清河穷凶极恶，小婿第一时间便带着内子青瑶，前来助大人一臂之力！”
  “封锁城门，正是要将那贼子，瓮中捉鳖！”
  刘,长远阴沉着脸，目光扫过下方骚动的人群，冷哼一声。
  “一派胡言！”
  “本官封城，自有章法，何需你来多嘴！”
  “若不是看在青瑶的面子上，就凭你一个里正，也配站在本官身边？”
  崔贾的笑脸，顿时僵在了脸上，额头渗出冷汗，连连称是。
  赵青瑶却对刘,长远的呵斥恍若未闻。
  她的神情，依旧清冷。
  她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在下方的人群中，一寸一寸地搜寻着。
  她朱唇轻启，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刘,长远的耳中。
  “刘大人。”
  “家兄赵清河，虽然顽劣，但心思缜密，远超常人。”
  “全城搜捕，人人自危。他若想出城，绝不会以真面目示人。”
  刘,长远眉头一皱：“你的意思是，他会易容？”
  赵青瑶点了点头。
  “不错。”
  “而且，越是危险的地方，就越安全。他深谙此道。”
  “方才，在来的路上，我与夫君，便在街角遇见一个形迹可疑的老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