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前世篇(五)
作者:一捧秋凉
及川彻对那一天印象非常深刻。
那是他彻底成为阿根廷队主心骨的第一天,也是他多年的心愿被达成的一天。
他从比赛场上下来的时候,队里焦头烂额地在找联系更专业的理疗师。
封闭针的效果作用下,及川彻的腰伤没有多少感觉,随队医师暂时无法判断他的伤势,给出了让他往医院跑一趟的建议。
可惜赛后的杂事很多,及川彻由于在比赛中大放异彩,这是他树立好主心骨形象的好机会,所以赛后采访他不得不参加。
岩泉一作为最了解他的幼驯染,就知道他会这样选择,所以赛后就联系他说是已经为他找到了理疗师可以临时做一下检查。
岩泉一的讯息和德国队二传手的讯息是同时发过来的。
【iwa酱:帮你联系到了一个高级理疗师,德国队的那个远川,你应该知道的吧?】
【德国孔雀:what the fuck!?远川说想要你的联系方式???你命这么好,他不会对你一见钟情了吧?】
及川彻看到这两条讯息的时候被随队医师按着,暂时平躺在休息沙发上,避免对腰伤再次伤害。
他定定地看着屏幕上的新消息,脑袋里缓慢冒出一个问号。
都是熟悉的字,怎么连在一起就看不太懂了呢?
谁要给他看腰伤??谁好像对他一见钟情了??
要不是腰上有伤,及川彻非原地蹦起来不可。
他颤颤巍巍地坐起来,调整了一个随队医师说的、还算保守的姿势。
及川彻都顾不上为等会儿的赛后采访做准备了,手指在手机屏幕上狂点,试图弄清楚刚才比赛期间,看台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边上的队友们吐槽他心大,及川彻尴尬地笑了两声,一边自我调侃,一边眼睛都没离开过屏幕。
不过他这个时候询问已经来不及了。
经理人进来让碍事的队友们保持安静,一堆刚从赛场上下来的运动员,聚在一起也真是够吵的。
及川彻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他收紧了握着手机的手,视线看向门口。
随后他上下打量了自己一下,试图判断自己现在是不是能见人的状态。
回到后台休息室之后,他用热毛巾擦过上半身,换了件队服,看起来倒是很清爽,不过队友们说他的腰伤有些肿起来了,看着不太美观。
及川彻下意识伸手整理了一下衣服,又用手轻轻地勾了下前襟,紧张地咽了下口水。
然后他又觉得不太安心,随手抓了个队友释放焦虑。
“迈卡,我看起来很狼狈吗?”
高大的主攻手摇了摇头,道:“没有,和刚刚在赛场上一样酷。”
迈卡说着笑出一口大白牙,顺便对他伸出大拇指。
及川彻:“……”怎么说呢,他对队友的审美不是很有自信。
随后经理人带着白发青年走进来。
里约热内卢这种气温,青年却穿着黑色的长袖长裤,微卷的白色长发披散在肩头,不过布料看起来极其轻薄凉快,加上室内有空调,估计也不会觉得多炎热。
当他出现在众人视线中时,及川彻隐约听到周围传来隐秘的抽气声,不知道是哪个人还低喃了一句“天使”。
经理人介绍道:“这是远川先生,是一名高级理疗师,让他先给你看一下腰伤。”
“好的。”及川彻声音艰涩地应了一句。
经理人忙着安排赛后事宜,告诉对方自己很快会回来,有事联系门外的随队助理,就匆匆走了出去。
“你们好,我叫远川凌,临时来帮及川选手看伤。约翰先生说他把理疗箱放在这里了,我可以借用一下。”青年伸手把颊侧的一缕长发拢到耳后,标准的伦敦腔配上精致的长相,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优雅闲适。
以至于边上的自由人立刻献殷勤似的把手边的理疗箱子递了过去。“请用。”
“谢谢。”远川凌应了一声,接过理疗箱放在地上,在及川彻面前蹲了下来,他抬眼看向及川彻,问:“在腰上吧把衣服向上扯一段。”
休息室里的沙发椅实在太低了,不用这种姿势远川凌很难检查对方的腰伤。
但当他以蹲着的姿势仰视别人的时候,精致的五官带给俯视者的冲击力不是一星半点。
而且这个视角其实有点糟糕,及川彻视线一低垂下去就觉得对方抬眼看他的神态有种无言的乖顺感。
和以前每一次见面时,张扬的行为举止并不相同。
仿佛为了某种目的,主动收起爪子的小兽。
及川彻运动过后肾上腺素狂飚,他身上的热意立刻上窜,迅速从脖颈蔓延到他白皙的耳廓。
距离最近的迈卡亲眼看到了这个肤色变化的全过程,他差点没忍住吹了个口哨。
作为善解人意的队友,他怎么能在这个时候给他们亲爱的王牌二传手掉链子呢。
于是迈卡以人太多影响远川先生看伤为由,把一脸懵逼的队友们带出了休息室。
被队长抓走的队友们:啊啊啊??
一群人撤出休息室后,及川彻和远川凌面面相觑。
及川彻视线尴尬地飘了一下,伸手把衣衫下摆拉了起来。
“麻烦了。”仅剩两人的时候,及川彻下意识切换到了日语。
此刻暴露在空气中的腰腹肌肉紧实,没有半点赘肉,的确是属于运动员的完美身材,只是后腰处的大片红肿看起来实在有些凄惨。
封闭针只能让局部丧失痛苦,实际没有治疗作用,经过后半程的比赛,及川彻的腰伤明显有点加重的趋势。
幸好,也还在可控范围之内。
“……没事。”远川凌应了一声,抬手将指尖放在伤处。
大热天的,这人的手指居然有些泛凉,及川彻猛地倒抽了一口冷气。
远川凌立刻发觉手底下的肌肉紧缩起来,他又抬头瞥了对方一眼,随后安慰道:“别担心,这个红肿只是看着严重些,实际还好。”
“好的,谢谢。”
远川凌确认他的伤没什么大概,便给他做简单的伤处处理。
他和所有医师一样,对患者很有耐心,也很擅长用交谈转移注意力。
“及川选手之前有受过伤吗?”说完他似乎又觉得不妥,又补充道:“啊,可以叫你及川选手吗?”
“叫及川就可以,远川医师应该和我是同龄人吧?”
“这也能看得出来吗?”远川凌声音似乎多了点茫然。
及川彻低头看着对方的发旋,心说倒也不是看出来的,对方的社交媒体主页,出生日期清清楚楚。
及川彻甚至还知道两人的生日都是相邻的。
但这话他可不敢直接和对方说。
远川凌的动作很稳,腰伤的简单处理很快结束了,保险起见,及川彻肯定还是要去一次医院的。
远川凌起身的时候,再次伸手将散在颊侧的一缕长发捋到耳后。
这下变成及川彻抬眼看向对方,他恰好把这个动作收入眼底。
及川彻微愣,进门到现在,远川凌起码已经整理过三次头发了。
说实话这个长度的头发散着,一不小心就会让人觉得很凌乱,容易影响观感。
远川凌是个有点在意整洁度的人,及川彻知道这一点。
但这个整理的频率,是不是有点过于在意了?
随后他就看到远川凌十分自然地拿出了手机,道:“加个联系方式吗?之后如果有伤处护理的问题可以问我。”
“唉?可以吗?”及川彻都没来得及细想刚才的问题,就被这天上掉馅饼似的神展开震惊到了。
迷迷糊糊地就和对方交换了联系方式。
他看着聊天软件列表里属于远川凌的账号差点感动落泪。
终于,他们两个人关于交换联系方式的话题是正常的展开了。
及川彻不知道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有点傻傻的,而显然,某人也没有注意到这一点。
远川凌只是犹豫着问:“你们队……缺随队理疗师吗?”
他用手轻轻扯了一下衣服下摆,看向及川彻的视线里带着隐秘的希冀。
及川彻本来是很紧张的,但此刻他却陡然发现,自己面前这个人,比从前每一次的意外见面都要更加局促。
交流都很正常,但细节之中的细微局促感遮掩不掉。
尽管那张淡漠的脸上让人完全看不出来这一点。
及川彻心里的那点紧张散了个干净,他不知道对方为什么会在面对自己的时候显得局促,但今天收到的那两条讯息和远川凌此时的表现,都让他有了一种不可宣之于口的猜测。
及川彻忍不住嘴角上扬,他问:“那我可以和经理人推荐你吗?”
这个说法很讨巧,完美体现了及川彻的情商,仿佛不是远川凌主动求职,而是阿根廷队求他去一样。
听到这话的远川凌愣了一下,随即这个原本表情淡漠的人,居然也微微勾起了嘴角,冰消雪融的惊艳感难以形容。
“好啊。”他这样说。
后续的事情不必解释太多,他们之间从一个最简单的医患关系开始,顺理成章地发展成了朋友。
远川凌从德国队跳槽,被阿根廷队高薪聘请。
而不管是那一天的及川彻,还是现在的及川彻,都十分确信一件事。
那时远川凌的外在表现,是一种刻意的伪装。
一向懒得在外人面前遮掩自己颓废状态的人,特地整理了衣服和发型,并以一种温柔乖觉的样子出现在及川彻面前。
及川彻一直知道,这个人从来没有被时间治愈,反而破碎感更加浓烈了。
他们成为朋友的第一个月,及川彻就发现了远川凌不稳定的精神状态。
这种不稳定并不是指情绪起伏,而是远川凌总是健忘,经常出现莫名的情绪低落,偶尔会变得很颓废懒散。
但每一次只要发现及川彻的身影,对方就会迅速收敛起来,及川彻也会配合着当做没看到。
及川彻对他的心疼是一点一点积累起来的,在许多天的日常相处中。
他开始思考自己和远川凌的最佳相处模式,和怎样安排两人的关系。
及川彻只是懵懂地意识到这一点,就等到了情侣餐厅的那场求婚。
一场一旦说出去,所有人都会觉得荒诞的求婚仪式,会在那种情形下接下那枚求婚戒指,估计也就只有及川彻会做了。
“我总是在想,如果每一次我都能更勇敢一点,我一定能让你活得更轻松一点。”病房里及川彻把远川凌锁在怀里,身上蔓延出一股无言的悲伤。
我比你想象的更早爱上你。
或许从他忘不掉对方的名字开始,这份爱就隐秘地落下种子,在漫长的时间里生根发芽了。
远川凌在爱人的拥抱中沉默良久,忽然道:“正常人是不会答应和疯子……”建立长久的亲密关系的。
或者说在精神状态处于崩溃边缘的人,是随时有可能将自己和身边的人置于危险中的。
及川彻不想听这个,他用手轻轻遮掩了一下远川凌苍白的唇,远川凌便不说了。
彼此都心知肚明的事情,再说出口也不过是伤人伤己。
而在多年后的今天,他也可以坦诚地和爱人剖析自己曾经的心理状态。
“我一直都觉得自己是个很洒脱的人,不管以后选择做什么都没有关系,学不学医也就是一念之间的事情,我对这个职业并不执着。我现在也依然这样认为。”
“可车祸之后一切都和以前不一样了,身体上的痛苦,和总是会发作的应激障碍严重影响了我的生活,我的生活完全一团乱麻,再也回不到从前的节奏中去了。”
“其实理疗对我来说也不是个好的选择,和医学相关的东西总会容易见血,但父亲问我要不要换个专业的时候,我还是选了影响最小的理疗相关,可是越是这样,我越害怕……我觉得我不像我了……”
远川凌以为自己是个洒脱的人,对任何事情都没有执念,直到他被那场意外夺走一般的生命力,他开始认不出自己。
失去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他在这场失去中也逐渐找不到真实的自我了。
我为什么不可以?我为什么要放弃?凭什么那么多人都要因此唾弃我?
越是得不到的,越是即将失去的,就越容易激起人的渴望。
远川凌觉得他下意识对医学的追寻不是真正的热爱使然,而是身心状态一落千丈之后,硬要钻牛角尖的结果。
及川彻握住他的手,轻声说:“你或许并不热爱,但你把那当做自己的全部人生。”
远川凌身体一颤,“可最后我害怕了。”
医者不自医。远川凌恐惧鲜血,抗拒心理治疗,当他意识到自己有了一个致命的缺陷之后,各种意外事故的梦魇常常找上门来。
创伤后应激障碍彻底击碎了他全部的自信,哪怕是业内顶尖的心理医生,给出的诊断结果都是基本上难以完全治愈,除非有奇迹发生。
于是当医学道路崩塌的时候,随之崩解的还有远川凌原本前路明媚的人生。
他原本也可以留在亲人为他修筑的港湾里,缓慢地疗伤,等待一个转机的余地,可他害怕梦魇里的场景变成现实。
医生的天职是救死扶伤,他已经没有那个能力对病人的生命负责。
连带着,他连本可以进行的药理学理论研究也一同推拒了,不进实验室的研究注定只是纸上谈兵而已。
远川凌也可以选择另一种活法,做一个被兄长宠一辈子的小孩子,可他不想那样。
于是他离开了,他开始了一场漫长而寂寥的自我放逐。
“你只是觉得不安。”及川彻轻声安抚,两人交握的手上,婚戒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远川凌小声嘟囔,“你根本不知道那个时候的自己对我来说吸引力有多大……”
所以直到第一次真正见到及川彻,知道对方从一而终地走在排球道路上之后,心里不讲道理地升起了一种想要靠近的欲望。
远川凌没有任何情感经历,他也没有主动追过人,他对爱情的印象来自于身边的追求者们,各种花样的追求他都见过。
最多的是来自于一个他并不愿意提起的人。
求婚是个寻常事,而远川凌也知道,那是一种用长久的亲密关系,将对方锁在自己身边的龌龊方式。
远川凌很难说清楚自己对及川彻的感情,他残留在潜意识里的某些想法告诉他,这是个值得他去主动争取一次的人。
他在这个他以为第一次见面的人身上,感受到了一种无言的安心感。
好像只要有这个人在,一切都会迎刃而解。
所以他在甚至还没理清楚自己的情感时,就做出了那种冲动的行为。
布宜诺斯艾利斯的那个晚上,他其实没有抱着多大期望,及川彻收下求婚戒指的时候他甚至很意外。
远川凌现在想想,觉得如果没有从前的三次遇见,自己不会因为残留的印象栽得那么快,及川彻也不会轻易接受一个陌生人的求婚,最终的结果也不过是一拍两散。
“你以前不和我说这些,是有什么心事吗?”远川凌没好气地问。
及川彻道:“怎么会?我不是怕我们阿凌心疼我,自己还要觉得不好意思吗?”
远川凌:“……”好有道理,现在确实是这样,完全无法反驳。
其实如果问及川彻当时是什么感觉,大概是心疼大过意外的吧。
这个人穿着最精致的衣服,比以前的每一次都更让他惊艳,可那双灰色的眼眸,看向他的时候却写满了恳求。
他觉得对方就像是一朵正在枯萎的玫瑰,每一次见面,远川凌都要比上一次更萎靡一点。
他好像在无声无息之间流逝着生命力,但大部分与他接触的人,看到的都是他光鲜亮丽的皮囊,没人看到他的灵魂沉进腐烂的淤泥中,逐渐走入腐朽。
爱人如养花,及川彻在决定开始爱他之前,就已经做好了承担任何苦累的准备。
他必须是最有耐心的那个人,用最热烈的爱意拥抱他,才会有机会让这个人枯木逢春。
所以,及川彻最终收下了那枚求婚戒指。
他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想做一个对远川凌来说完美的爱人。
爱人所有的负面和不堪他都会包容,并且不希望给对方带去任何的负面影响。
他的伴侣比世界上最娇贵的话还要难养,他当然要付出更多的精力,而他对此甘之如饴。
他的伴侣光是走到他身边,就已经花光了全部力气。
及川彻的确做到了所有当初自己对自己做下的承诺,只不过过程中出现了一点小小的意外。
及川彻是真的怕了,所以他说:“以后我保证什么事情都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包括我要教唆迹部做坏事这件事。”
“啊?”远川凌表情茫然。
你说你要教唆谁?他哥不给你一脚踢出去都算脾气好的吧?
及川彻轻咳一声:“这个之后迹部肯定会和你说的,把功劳让给他吧。”
消解矛盾的最佳办法就是转移矛盾,虽说这件事之后迹部肯定要看他更不顺眼了。
但笑话,他现在还会在意那些吗?他脸皮超厚的好吧?
远川凌百思不得其解,索性不想了,他等结果就好。
坦白局结束,他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聊了这么久他也有点困了。
远川凌调整了一下位置,双手抱住及川彻的胳膊,“困。”
“睡吧。”及川彻揉了揉他的头发。
远川凌嘟囔道:“要听我睡着的时候发生的事。”
及川彻笑着应了,在他耳边小声说着最近几天的经历。
一直到远川凌呼吸平稳,他才停下来。
他一只手被远川凌抱着,另一只手伸到床头桌上把手机拿到手里,打开锁屏之后,在聊天软件里找到柳生医师。
“他状态很好,我们聊了很多以前彼此都不知道的事情。之前你说可能会有抑郁症的倾向,现在应该没有了吧。没有钻牛角尖了,想法也都很健康。”
“没见过病人我很难判断,不过我听学姐说过了,目前来看治愈的希望很大,你不要有压力,什么时候需要你配合我会告诉你的。”
“谢谢,我会的,我也相信会变好的。”
及川彻回复完消息,放下手机,低头端详伴侣的睡颜。
他第一次发现伴侣不太对劲,是在意外发生的三个月前,及川彻长时间的忙碌似乎让远川凌产生了焦虑情绪,以前所有的隐患都在这个阶段的远川凌眼中无限放大。
在及川彻本人都不知道的情况下,他们之间逐渐出现裂痕,差点走到无可挽回的地步。
不过没关系,现在一切都在变好。
无论是所谓的前世还是今生,他们都会更好的-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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