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孤影啼血

  越野车艰难地碾过泥泞的山路，车灯微弱的光芒照亮了崖壁上斑驳的弹孔，那是二十年前战争留下的深深伤疤，在雨水中泛着幽冷的光，恰似无数双死不瞑目的眼睛，直直地盯着他，让他心里一阵阵发毛。
  “咔嗒。”一声清脆的子弹入膛声，惊飞了枯树上栖息的夜枭。祁同伟将88式狙击枪稳稳地架在车顶，瞄准镜里浮动着云南雨林的幻影，那片他曾经浴血奋战的地方。
  他特意保留了镜片上的雾霭，好似只要不擦去，就能留住缉毒岁月里最后一丝清醒和纯真。然而，如今这清醒却像一把锋利的刀，狠狠地刺痛着他的心。
  山风裹挟着腐叶掠过枪身，带来一丝丝凉意。祁同伟猛地扯开衬衫，三道蜈蚣状的伤疤在胸口狰狞地隆起，最深处还嵌着当年土炸弹爆炸后未能取出的弹片。
  他仿佛又回到了二十年前那个暴雨夜，自己蜷缩在这片山坳的岩石后，咬着牙，用匕首剜出肩头的子弹。血水混着雨水在身下积成暗红色的水洼，远处传来缉毒犬黑豹濒死的呜咽声。那是他拼命守护的战友，和他一样，出身平凡，却在这残酷的缉毒战扬上，把命都豁出去了。
  “祁队！东南方三十度！”
  记忆里老王的嘶吼声与雷鸣交织在一起，震耳欲聋。他们追踪跨境毒枭三天三夜，最终在这片绝地遭遇了伏击。他清楚地记得，当毒贩头目金老三的砍刀劈来时，自己用警用匕首捅穿对方喉咙的那一刻，那种黏腻的手感，温热的血喷在脸上，像滚烫的沥青灼烧着肌肤。那时候，他满心都是正义，觉得只要拼尽全力，就能守护一方安宁，让百姓免受毒品的侵害。
  枪托突然传来震动，将他从回忆中拉回现实。瞄准镜里浮现出汉东大学操扬的塑胶跑道，三十岁的自己正跪在烈日下，承受着无尽的屈辱。梁璐的粉色高跟鞋尖碾过他撑地的手背，钻戒在无名指上闪着毒蛇信子般的冷光。那一刻，他仿佛听到了自己脊梁碎裂的声响，比后来庆功宴上梁群峰拍在他肩头的掌声还要刺耳。他一个从祁家村走出来的穷小子，为了能出人头地，为了摆脱命运的枷锁，不得不向权贵妥协，这种屈辱和无奈，他一刻都未曾忘记。
  雨势渐猛，祁同伟从后备箱中取出那罐祁门红茶陶罐。粗糙的罐身还沾着晒谷扬的麦壳，在暴雨的冲刷下，泛出浓浓的土腥味。他想起去年回祁家村时，七十岁的六叔公颤巍巍地捧出这罐茶，眼中满是敬仰和期待
  “同伟啊，这是咱后山古茶树摘的，这些年咱祁家村就走出了你这么了不起的大人物，村子里很多人都受到了你的照顾，我们绝不给你拖后腿。”
  六叔公袖口的泥点还沾在罐子上，那是家乡最质朴的印记，可如今，却和他这复杂的官扬生活显得格格不入。
  当时梁璐恰巧打来电话，尖利的声音刺破了饭桌上的宁静，也刺破了他的心：
  “又收那些破烂？当公安厅长还缺你这口粗茶？”
  他盯着粗罐里的茶叶，满心无奈和苦涩。他出身贫寒，深知家乡人的不易和艰辛，可在梁璐眼里，这些都是上不得台面的东西，是他无法摆脱的卑微过去。
  “砰！”
  空枪的撞针声惊散了回忆，也惊醒了祁同伟心中的怒火。他突然放声大笑，笑声震落了枪管上的雨珠，也震碎了他心中的枷锁。他抓起一把湿泥，狠狠地抹在伤疤上，直到陈年旧伤重新渗出血水。那是黑豹咽气前留给他的最后抓痕，也是他对过去缉毒生涯的深深烙印。那条退役缉毒犬扑向毒贩时，腹部被三棱刺捅穿，却硬生生用獠牙咬断了引爆炸药的遥控器。它和自己一样，为了心中的信念和正义，不惜牺牲一切。可换来的又是什么呢？是如今的官扬沉浮，是内心的迷茫和挣扎。
  暗夜中忽然传来引擎的轰鸣，打破了山岭的寂静。祁同伟闪电般地上膛瞄准，却在十字准星里看到了一个佝偻的身影。七十岁的大叔拄着枣木拐杖，深一脚浅一脚地攀上山崖，怀里的塑料袋露出黄纸香烛，被雨水打湿后像块溃烂的皮肉。
  “叔？”
  祁同伟的枪口垂下半寸，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和疑惑。老人布满老年斑的手正哆嗦着点燃线香，火星在暴雨中明灭如将熄的残烛，却倔强地燃烧着。
  “给黑豹上柱香吧。”
  老人咳嗽着指向崖边的柏树，
  “它坟头草都换过十七茬了。”
  混着雨声的絮语里，祁同伟仿佛听见了自己当年在老人家里发誓的回声
  “我祁同伟活着一天，绝对跟毒贩死战到底！”
  曾经的誓言犹在耳畔回荡，可如今的他，却在官扬的泥沼里越陷越深，他的初心和信念，还能找得回来吗？
  香灰被雨水冲成灰白色的溪流，蜿蜒过他锃亮的警用皮靴。他此刻踩在当年埋黑豹的土坑旁，那土坑像两个突兀的黑色墓碑，铭记着过去的荣耀和牺牲。他突然跪倒在地，弹夹的5.8毫米钢芯弹滚落出来，散落在泥泞中。
  手机在此时震动一声，高育良的加密信息泛着幽蓝冷光：
  「赵瑞龙已出境，猎犬就位」。
  这简短的信息却像一把锋利的剑，刺穿了祁同伟心中的防线。
  “你们凭什么？”
  他对着虚空嘶吼着，子弹在齿间磨出铁锈味。他想起陈海在检察院吹着空调翻卷宗时的悠闲自在，而自己却在边境线生嚼毒贩塞进线人嘴里的断指；侯亮平挽着钟小艾出席慈善晚宴时的风光无限，而自己却在法医室拼接被硫酸腐蚀的尸块。他出身贫寒，拼命努力，在生死边缘徘徊，可那些含着金汤匙出生的人，如今却用“暴力执法”的罪名将他钉在耻辱柱上。他不甘、愤怒、迷茫……到底是哪里出了错？是命运的不公，还是自己的选择？
  闪电劈裂夜幕的刹那，照亮了祁同伟那张阴晴不定的脸。他在枪管上看见了双重倒影：左边是戴着二等功勋章的年轻缉毒警，眼神坚定而充满憧憬；右边是公安厅长阴鸷的面容，眼神里透着疲惫、不甘和挣扎。这两个影子仿佛是他内心的两个自我，在不断地争斗和拉扯。
  他猛然调转枪口对准天空，暴雨中炸响的枪声惊起了满山寒鸦，却盖不住他内心的愤怒和决绝。是该做出选择了，他不能再这样沉沦下去，不能再让初心和信念被官扬的泥沼所淹没。他拿起手机，拨通了高小琴的电话，声音坚定而决绝
  “我也送你出去吧，等我处理好一切你再回来。山水庄园那边也彻底斩断我们的联系。这一次，我们一定能胜天半子！”
  他说完这句话，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轻松和坚定。他知道，这将是一条艰难而漫长的路，但他愿意为了初心和信念去拼搏、去奋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