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你在做什么！

  李貌意识到自己的嘴唇依旧在一开一合,她失去了对于身躯的控制！

  “乔治，这样难道不好么？我们忘记他们，从此以后,混沌大陆上再也没有凯厄斯。”

  珀莱特！她在哄骗乔治吞下魔药。

  为什么！

  这个该死的东西,她刚才怎么就没把它扔了呢。

  圆形的小水滴悬在两人面前，晶莹剔透。

  “乔治,让我们一起忘掉他们,世界就能恢复原本的秩序。”

  住口！

  李貌本能地感觉到不对,如果这个方法真的这么“一劳永逸”,当初珀莱特为何不给凯厄斯服下魔药，而是自己服下魔药,用金色的权杖挖去祂的眼睛，重创祂，使祂沉睡。

  “乔治，你还在犹豫什么？”

  住口！

  乔治！

  “罗茜。”面前的乔治轻轻地呼唤了她一声，“你还记得项链么？”

  她的眼中蓦然迸发出更亮的神采：“当然，乔治,你可以把我的项链还给我么？”

  乔治扬手，他的掌心里赫然出现了一条银色的项链,下端挂着椭圆形的银壳吊坠,状若水滴。

  她迫不及待地接了过来,将那冰凉的吊坠紧紧捏在手心。

  银壳的椭圆吊坠,可以从中间捏开。

  她轻轻一捏,吊坠便从细缝弹开，露出了其中的照片。

  是一个生物？

  是一只蜗牛！

  银色的,熠熠发光的项链的吊坠里赫然是一只蜗牛的照片！

  珀莱特哑口无言，着急地抬起头来,他的眼睛湛蓝，唇角带着微笑：“你不是她，对么？”

  李貌想要发笑，可是她暂时做不到。

  珀莱特或许就是她，她或许就是珀莱特。

  可是，珀莱特没有拥有她全部的记忆。

  她压根不知道乔治曾经送给过自己另一条项链，吊坠里面是一只蜗牛的照片。

  “蜗牛，这是什么玩意！你在开玩笑么？”

  她语带恼怒，身体开始挣扎，她要浮空逃脱，红色的裙摆骤然被风吹鼓。

  然而，乔治的动作比她更快。

  他抬手捏碎了漂浮的后悔药，晶莹的水珠在他的指尖升腾起黑色的烟雾。

  他唇边的笑意愈深：“你知道么，我从不后悔。过去不，现在不，将来也不。”

  黑色的羽翼伸展开来，宛如桎梏，牢牢地捆缚住了她的身体。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的眼睛：“把她带回来，把我的斯图亚特还给我。”

  她的瞳孔陡然放大。

  乔治的话音缓缓地继续着：“我想，你的力量也不如从前，对么？你并不能完全掌握这一具身躯，你和她，也不能完全相容，因为你们彼此无法认同彼此，对么？”

  她咬紧了嘴唇，一声不吭。

  可他显然不打算就这么放过她：“我猜，你如果不能融合，你大概会遇到麻烦，我猜，你的意识会消失，对么？所以，你着急地想要用魔药，清除你的另一个自己，对么？”

  她的目光幽暗了下来，颊边的肌肉绷得死紧，束缚在背后的双手握紧了拳头。

  乔治扬起嘴角：“珀莱特斯图亚特，你是一个对自己狠心的人，毕竟，这也不是第一次你试图清除自己的记忆。还给我，把我的斯图亚特还给我。”说话间，他的瞳孔渐渐染上了瑰丽的金色光晕。

  “你的心肠硬如铁石，你根本不懂感恩，你毫无信仰。最重要的是，你带走了我的，我的斯图亚特。”

  “珀莱特，你的使命，你的命运就这么重要么？你难道忘了，曾经，他们那样对你，他们甚至叫你巫婆。”

  “住口！闭嘴！”她的太阳穴突突跳动着，“没有你的斯图亚特，没有曾经的斯图亚特！”

  她怒视着那一双金色的瞳仁。

  祂的愤怒仿佛已经平息，祂只是平静地凝视着她。

  “人类……人类……做错了什么，无非就只是想得到一点神的眷顾，神的力量，这样就错了么？”她激动地说，“诸神降临，带来了瘟疫，死亡，渺小的人类如何反抗，诸神降临，大陆一片灾难，你就是一场灾难，不应该降临的灾难！”

  “你呢？”凯厄斯火红的头发飞扬，祂的语调平淡，无情，没有丝毫的喜怒与哀乐，“你呢？珀莱特？你甚至连问也不肯问你的神，便在我的身下许下了恶毒的咒语。在你自己身上许下了恶毒的咒语。灾难，死亡降临，可是美与善也同样降临，这不就是人类的生活么，混乱，无逻辑，但也精彩至极，大多数时候，全无意义，可是在无意义的混沌之中，人类渴望秩序，渴望规律，渴望神秘的力量主宰一切。贪婪就应该受到惩罚，欺凌就应该受到惩罚，口蜜腹剑，满口谎言就应该受到惩罚。”

  她痛苦地皱起了眉头，脑中晕眩，耳朵嗡鸣：“闭嘴！你住口！”

  珀莱特！

  李貌感觉到四肢沉重无比，她的力量在流失，她的信念在崩塌。

  珀莱特！

  李貌挣扎着，她终于眨了眨眼。

  她得到了身体的控制权！

  面前的金色瞳仁淡漠了下去，湛蓝的色彩再度回到了眼前。

  “乔治……”李貌刚一开口，捆缚住她的黑色羽翼松懈了一瞬。

  她正欲再言，地下传来轰隆一声巨响，宛如土地轰然塌陷。

  下一刻，她的耳边听到了人声，人的尖叫声，奔跑逃窜的哭喊声。

  乔治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挥动着巨大的黑色羽翼，遮盖一切的浓雾散去。

  新世界的样貌展现在他们的眼前。

  一切宛如地狱。

  房屋，土地，植物，车辆，陆地上的一切都沉入了地下的深坑，绵延流淌的血液浸湿了黑色的土壤。

  人类的尸骨和动物的尸骨零零碎碎地遍布于深坑。

  刺鼻的血腥味的腐朽气息充斥在空中。

  一切宛如地狱。

  “天啊！”李貌喉间涌起无尽的涩意。

  她像是刚刚回过神来，目光扫视四周，焦急地问道：“艾米莉呢，艾玛姑妈呢，还有其他所有人呢？”

  “诸神降临前，大陆一片混沌。”

  她忽然听见了一个声音从地面而起，震耳欲聋。

  “多么残酷的诅咒，诅咒毁灭了您，我最敬爱的神。”

  乔治冰冷的眼珠循声望去。

  三道面容，体态各异的身影在黑沉沉的深渊升起。

  他缓缓念诵祂们的名字：“斯希利弗，普拉格，赫翠德。”死亡，瘟疫，与仇恨。

  “是的，我的神。”斯希利弗手持黑色镰刀，立在最中央。

  “您还满意您看到的么？这是我们为新的世界献上的礼物。”

  毫无疑问，是祂们掀起了这一场风波，为混沌大陆带来了一场莫大的浩劫。

  “斯希利弗，你违背了我的命令，你不该擅自行事。”

  话音未落，一道红色的雷电从天而降，径自射向斯希利弗。

  雷霆之力，单凭斯希利弗一己之力，无力阻挡。

  然而，红色的雷电被黑色的光盾阻拦。

  灿烂的金色光晕宛如盾牌，遮挡在了死亡，瘟疫与仇恨的头顶。

  三个人，不，是三个神。

  祂们难道拥有足以与凯厄斯相较的力量。

  李貌心念一动，默念法咒，一头巨大的金色麋鹿浮现在了半空。

  它朝斯希利弗奔去，化作一柄金色的镰刀。

  黑色的光雾与金色的光雾相撞。

  砰然一响，大地剧烈地颤抖了刹那。

  李貌眼睁睁地看见金色的镰刀在空中如光点散去。

  斯希利弗的力量变强了，同之前她见过的斯希利弗绝不可同日而语。

  乔治的嘴角扬了起来：“所以，这就是你想到的违抗我的方法，找到瘟疫与仇恨，同样诞生于黑暗的，你的可爱的同伴们。”

  普拉格石头一样的胸腔发出两声闷响：“不止这些，我的神，死亡还同我们分享了一则有趣的新闻。”

  “哦？”乔治微微挑眉，仿佛在示意祂继续说下去。

  普拉格石像般的脸孔，面无表情道：“斯希利弗信誓旦旦地向我们保证，说您有了弱点，您的力量大不如前。我原本不信，你知道的，斯希利弗总是非常愚蠢。”

  小男孩模样的赫翠德发出一声窃笑，斯希利弗皱了皱眉，任由普拉格继续说下去：“不过，我今天见到了您，我终于见识到了你的弱点。你的确有了弱点。”

  李貌听得心中一沉。

  祂的声音毫无波澜：“譬如，刚才，如果是从前的凯厄斯，我们三个大概已经成为了灰烬，然而我们没有。”

  斯希利弗枯槁的面容有了光泽。

  “我的神，普拉格虽然嘴巴坏一些，但祂从来都是我们中间比较聪明的那一个。”

  普拉格没有理睬祂的打断，自顾自又道：“我的神，我刚醒来不久，原谅我需要一点时间来理清我的思绪。你知道的，睡醒以后，总要过一会儿才能完全地清醒过来。”

  她转过僵硬的身躯，白石子样的眼睛直直向李貌望去。

  “我最近几天总是回想起那一天，您被迫沉睡的那一天，那个斯图亚特用恶毒的诅咒，金色的权杖让您沉睡的那一天。”

  李貌心头没来由地跳快了两下，一种不祥的预感，本能地升腾。

  她全神贯注地凝视着普拉格。

  她的嘴唇不自然地张开，话音却很流畅：“起初我一直想不通，一个人类，即便是了不起的魔法师，出自您的教诲，她也只是一个普通的区区人类。你被挖去眼睛的刹那，神光乍泄，足以摧毁一切，如此近的距离，如此恶毒的诅咒，即便你无力反击，或者无心反击，在那样的神光之下，便是灵魂也无法保留，我是说，一丝一毫的灵魂也无法留下。”

  祂发出了两声闷响：“但是，她还在这里，不是么？那个斯图亚特！”

  “她就是那个斯图亚特，珀莱特斯图亚特！我就知道！”斯希利弗激动地附和道。

  “闭嘴，好么？”赫翠德不耐烦地瞪了祂一眼，然后转向普拉格，“所以呢？”

  普拉格露出个僵硬的笑脸：“是您，是您，在沉睡之前，在陷入永夜之前，是您为她打造了避风的港湾，幻想之地。

  镜面世界，你为她打造了镜面世界，作为她的破碎的灵魂的避难所，你把她的灵魂安放在了里面。数百年来，您费尽心思为她打造的世界，容纳了她的灵魂，您甚至将其中一只眼睛留给了她，没有留在金色的权杖之中。”

  普拉格大笑了起来：“多么感人！又多么愚蠢！倘若你当初将所有的力量封印在金色的权杖里，血咒降临就能召唤回你全部的力量，可是你要拯救斯图亚特，你要庇佑你的背叛者，斯图亚特，哈哈哈哈！你要让她被摧毁的灵魂重新降临！你要让她重获躯体！你的降临，哈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