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小时候,萧扬很爱看电影。

  家族对他的期待虽然没有比他哥高，但也希望他能为肖氏争气，让家族产业发扬光大。

  萧扬不喜欢那些课程,他爱看书、看电影，看着电影里的画面流动,像游历过一个个精彩的人生,描绘出他从未见过的世界。

  上课时他总是走神,三心二意地想着电影情节，只有钢琴、小提琴这些乐器课才会稍微提起兴趣，认真地弹几首曲子。

  父亲时常训斥他，骂他不务正业,说肖家的人个个都是精英,从小就能做到自律,怎么到了他这里就变样了，简直像个纨绔子弟，不学无术毫无长进。

  母亲虽然也有些失望,却只是暗暗鼓励他，希望他能做个乖孩子。

  小萧扬于是十分矛盾，一头是自己的爱好,一头是父母的期许,他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哥哥肖云烽是家族众望所归的继承者,是所有人心中完美的长子,却和其他人不一样，从来不说萧扬的坏话，爱捏着萧扬肉乎乎的小脸蛋哄萧扬：“我弟弟以后可是要做大明星的，你看他长得多漂亮啊。”

  萧扬就在这种时候拍开他的手，怒冲冲地瞪着他：“我才不漂亮呢,我是男孩子！”

  “男孩子也可以用漂亮形容呀，”肖云烽趁他不注意又开始捏他的小脸，笑眯眯的，“但是你想做明星的话，也需要特别优秀才行哦，要是你什么都不会，就会变成洛尔哦~”

  “洛尔”是萧扬最近看的一部电影里的主人公，是个一事无成的花花架子，因为自己的无能害了很多人，最终失去了家园和爱人。

  小小的萧扬很容易轻信别人，一听肖云烽的话就紧张起来：“那我要会什么？”

  “这个……可就有点多了，”肖云烽像模像样地掰起手指，“首先你得会多国语言吧，不然遇到个外国导演、合作个外国演员，你连人家的话都听不懂，那还怎么演？”

  萧扬瞪圆了眼睛看着他，一脸担忧，仿佛真的看到了那个画面里尴尬的自己。

  “还有马术课，你总是不去上，到时候拍古装戏需要你骑马，你难道要女主角抱你上马？”

  小小的萧扬立刻摇摇头，反对道：“我会骑马！我不要别人抱！”

  “嗯嗯，会骑，”肖云烽手上动作不停，揉了揉萧扬的脑袋，“还有历史课，如果要你演不同朝代的戏，你总要了解时代背景吧？对了，还有古典文学，诗歌，社交礼仪、绘画……这些都要学的，不然需要你表现的时候，你什么都不会，怎么当大明星？”

  他说的正经，萧扬也真的听进去了，掰着手指算了算，这些都是家里给他安排的课程，立刻眼前一亮来了兴趣：“我要去上课了！哥哥再见！”

  肖云烽于是笑着朝他挥挥手：“乖啊，好好学哦~”

  ……

  等萧扬上了初中才反应过来，肖云烽完全是在忽悠他，骗他乖乖听话、好好学那些“贵族课程”。

  但一颗种子已经种下，当它一旦破土发芽，任何力量都无法阻挡它的生长。

  萧扬拒绝了家里要他去外国商业名校发展的想法，坚定地说自己要去最好的艺术院校。

  家里鸡飞狗跳了好一阵子，肖父气的举起高尔夫球杆狠狠抽了他一顿，骂他不切实际异想天开，其实离了肖家他什么都不是，如果他执意要做个下流戏子，就再也不要进肖家的门。

  一向“懂事”萧扬那天却惊人的硬气，当晚直接从家里离开，什么东西都没带。

  最后是肖云烽听到消息骂骂咧咧地从国外赶回荣城，找了一夜，最后在肖家老宅找到了脸上还带着伤的萧扬，强拽着他去了医院。

  在医院里，萧扬拒绝和肖云烽交流，肖云烽却没有如他预想的一般责骂他，只是轻声问他，是不是认真的。

  萧扬看着哥哥，坚定地点了头。

  肖云烽笑了：“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吧，人生是自己的，没那么多破讲究。”

  “肖家这边你不用担心，有我在，没人会难为你。”

  “……哦对了，要是混不下去，记得回来找我。”

  年少的萧扬满身傲骨，冷冷撇开头，对肖云烽设想的画面不屑一顾：“我才不会那样。”

  肖云烽眼底是深深的笑意，却始终没有反驳他，放任他转身离开。

  ——

  萧扬改了名，彻底从“肖家”消失了。

  之后的那些年，萧扬都在拼命为了做一个好演员而努力着。

  他抛弃了家族的光环，却也遇到了困境，在到处都是资本和流量的时代，一个“无所依靠”的新人，该如何出头？

  签约的公司给了他一个选择，代价是付出尊严，这是他绝不可能接受的事情，于是萧扬在酒局上毫不犹豫地动手反击。

  事情陷入僵局，没有公司高层帮他，没有人向他倾注资源，被冷藏的现实像一座倾倒的大山，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来气——另一座大山则是天价违约金。

  意气风发的少年被现实磋磨，满身锐气渐渐收敛，脸上的笑容也愈发浅淡。

  在退无可退的末路里，萧扬甚至想过要不要向肖家求助，或是找肖云烽帮忙，他清楚只要自己开口，所有困难都将迎刃而解。

  但他不愿意这样做、不能这样做，只能自己咬着牙想尽一切办法挣钱还债。

  幸运的是身边一直有个人陪着他，是个真心对他好的人。

  浦世诚酒量不好，喝醉了的时候就爱嘟囔着说旧事，调侃着说自己选了萧扬真是昏了头了，看当初和萧扬同一起跑线的白野发展的多好。

  萧扬知道他只是开玩笑，很少搭腔，偶尔回怼他两句，浦世诚又气的吹胡子瞪眼，说自己才不可能走，他相信自己的眼光，就是要看着萧扬一步步起来，成为娱乐圈最牛逼的明星、最好的演员。

  这种时候，就连萧扬也会被他的形容所触动，沉默地设想那样辉煌的未来，却不确定有没有那么一天。

  又过了三年，经历了千难万险，萧扬终于和公司解了约，重新建立起个人工作室，职业规划从头开始，一切仿佛都有了转机，即使前途未知，他也知道未来是充满亮色的。

  新工作室成立伊始，几人忙的不可开交。

  孙尚万忙着租工作室场地，浦世诚动用所有的人脉对接资源，霍研则发起了招人公告。

  宁茉也在此时转发了那则公告，附上一个惊讶的表情。

  萧扬看到那条信息时，指尖瞬间顿住。

  ——他记得这个女孩，这个漂亮腼腆、真诚可爱的女孩，从来不争不抢，探班时爱站在最后一排，连找他签名也只有一次，合影更是从来没有要求过。

  萧扬主动靠近她和她合影，想要多了解她一点，她却消失了，像一个漂亮的泡沫乍然破碎，在之后很长的时间里，萧扬几乎要怀疑宁茉是不是自己的幻觉。

  但手机上那张合影，清楚地表明这并非幻觉，宁茉只是离开了，像无数个曾经说过爱他的人一样。

  萧扬将那张合影锁在相册里，却又截出合影上夜空中的一颗星星，做了自己的微信头像，算是某种隐秘的小心思。

  他同时悄悄关注着宁茉的微博——“宁小喵”，这是他偶然知道的信息，浦世诚告诉过他不要随便用微博关注别人，他就只是隔一段时间搜一搜那个微博账号，看看宁茉有没有新动态，后来次数多了，他甚至只需要打出一个“宁”字，输入法便会自动跳出后面两个字。

  宁茉的微博内容很少，大都是关于萧扬的，偶尔转发一下新剧，好在她的微博里，并没有出现其他人，这让萧扬暗暗庆幸。

  但后来她连微博也沉寂下来，萧扬不知道她是换了账号，还是再也没有关注过自己——虽然这两件事似乎指向同一个结果，对方早就不是自己的粉丝了。

  这也没有什么可难过的，萧扬暗暗想着，如果自己重新出现在大众视野里，如果自己有了优秀的作品，拿了成绩，是不是……她会再回来？

  可她现在却突然转发了工作室的招聘公告。

  那一刻，萧扬的心突然开始狂跳：也许……她会投简历？

  这是个近乎荒谬的想法，他甚至不知道宁茉从事什么职业、有过什么经历，而且工作室助理的初始工资那么低，根本就不够一个女孩子在荣城生活。

  明知道不可能，萧扬却还是告诉浦世诚，在简历里看看有没有人叫宁茉，如果有，一定要留下她。

  浦世诚莫名其妙，问他是谁，萧扬却没有回答。

  浦世诚不信邪地去翻霍研桌子上的简历，竟然真的看到了“宁茉”，简历上的照片是个清秀可爱的小姑娘，浦世诚挠心挠肺地追着萧扬问了一星期，却硬是一个字都没回答他。

  见面的那天，萧扬特意换了身西装，进入工作室前，又对着电梯旁的镜子多看了几秒。

  可宁茉的反应却出乎他的意料，她像是根本不认识他，恭敬地做着自己的事情，对他说话的语气客气到疏离，礼貌两个大字几乎刻在脑门上。

  ……怎么会这样？

  他以为两个人起码能像久别重逢的朋友，笑着问一声好。

  萧扬又等了几天，没等到宁茉来找自己，在之后的相处中，他试探着问了几次，终于慢慢接受了现实。

  ——宁茉早就不记得他了。

  也许一切都是巧合，她只是需要一份新工作，恰巧遇到工作室招人就来了。

  萧扬只好反复告诉自己，不要在对方身上投放过多的注意力，一厢情愿并不是什么好事，而且表现的太热情也会把对方吓跑。

  可他越来越控制不住自己的目光，有宁茉出现的场合，任何人都无法夺去她身上的光芒。

  更何况前进的道路如此艰难，每一步都走的很不容易，却始终有一抹温柔的光在陪着他、支撑他、托举他。

  萧扬走的越来越坚定，周身星光逐渐闪耀，一颗心却越来越失控。

  无论是安静的宁茉，还是据理力争的宁茉，亦或者难过的宁茉，都牢牢揪着萧扬的心脏，周身磁场像是失控般全部倾倒向她，以她为中心，是重若万钧的强大磁力。

  萧扬终于醒悟：喜欢一个人，是根本不受控制的。

  那么……索性就不再隐藏心意。

  萧扬想着，哪怕只有一点机会，他都要抓住，宁茉是个太好太好的人，他不甘心就这样错过。

  哪怕对方在抗拒、在避让，他也纵容自己的私心再前进一步，近乎贪婪地慢慢靠近她。

  世事不会尽如人意，这句话萧扬在过去的二十六年体会过无数次。

  可这一次，唯独这一次，他诚心诚意地祈祷，请让那个人再离他近一点、再近一点。

  只要她伸出手、愿意接受他的心意，只要有那一天——

  他将不顾一切、一往无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