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定义人生的对决

  苏晚晴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带走了空气里最后一丝紧绷的硝烟。陈宇拒绝林朝南的后果并没有立刻显现，那种山雨欲来的沉默，反而比直接的争吵更让人心烦。

  他回到片场，试图用周凡的世界隔绝外界的纷扰。

  剧组的节奏是最好的避难所，高速运转的机器，精确到秒的场记板，能将人的所有注意力都吞噬进去。

  今天拍摄的，是周凡与女配角林薇的一场对手戏。林薇是周凡在成名前认识的朋友，一个务实、清醒、在广告公司做事的普通女孩。

  这场戏里，碰壁多日的周凡终于情绪失控，向她倾诉自己创作的困境和对整个世界的怀疑。

  布景搭在公寓的一角，道具组在桌上摆了两个啤酒瓶和一盘吃剩的花生米。

  张启坐在监视器后，用对讲机调整着灯光的位置，他的不耐烦隔着电流都能听见。

  “各部门准备！演员就位！”陈宇和扮演林薇的苏晓雨在桌边坐下。苏晓雨是个科班出身的年轻演员，长相甜美，基本功扎实，是那种任何剧组都欢迎的安全牌。

  “开始！”场记板合拢的清脆声响后，陈宇迅速进入状态。

  他没有看苏晓雨，只是低头盯着自己面前的酒瓶，整个人蜷缩在椅子里，散发着一股被现实反复捶打后的疲惫和顽固。

  “他们不懂。”他的台词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们只想听那些糖水歌，那些算好卡路里的快乐。谁在乎你到底想说什么。”

  苏晓雨扮演的林薇适时接话：“可音乐不就是为了让人开心的吗？你为什么非要跟所有人对着干？”她的表演无可挑剔。

  担忧的姿态，劝慰的口吻，每一个反应都写在教科书里。但陈宇却觉得，他和她之间隔着一堵透明的墙。

  他的情绪投掷出去，撞在墙上，然后无声地滑落。

  张启的声音从对讲机里炸开：“停！苏晓雨，你在干嘛？你在慰问失足青年吗？他是你朋友！不是你的社区帮扶对象！”

  苏晓雨的脸瞬间白了，她局促地捏着衣角：“对不起张导，我……”

  “你的反应太假了！”张启毫不留情，“他跟你说他快活不下去了，你回他一句‘你要积极向上’？你们是在演戏，不是在开茶话会！”

  陈宇没有说话。

  他能感觉到苏晓雨的表演逻辑。

  她试图去理解周凡的痛苦，然后给予一个“朋友”该有的安慰。

  但她的表演是外化的，是基于想象的，所以显得空洞。

  他们又试了一次。这一次，苏晓雨试图让自己的情绪更激烈一些，她抓住了陈宇的手臂：“周凡，你清醒一点！你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她的力道很大，台词也说得恳切。

  但这种恳切，反而让陈宇的角色更加孤立。

  周凡的痛苦是内耗的，是向内的坍塌，而苏晓雨给出的，是一个向外的、戏剧化的拉扯。

  两股力量完全不在一个频道上。

  “停！”张启把对讲机摔在桌子上，“休息十五分钟！晓雨，你好好找找感觉！陈宇，你也别光顾着自己演！”苏晓雨的肩膀垮了下来，她走到角落，背对着众人，看起来十分沮丧。剧组的气氛因为这两次 NG而变得有些凝滞。

  陈宇拿起一瓶矿泉水，拧开，却没有喝。

  他走到苏晓雨身边。

  她察觉到有人，回过头，脸上还带着未干的窘迫。

  “对不起。”她先开了口，“是我拖累你了。我……我跟不上你的节奏。”

  “不是你的问题。”陈宇把水递给她，“是我的演法有问题，太自我了，没给你留出空间。”他这句话让苏晓雨有些意外。

  她以为陈宇会和张启一样，觉得是她的问题。

  “不，不是的。”她小声反驳，“你的周凡是对的。我能感觉到他就在那里，真实得可怕。可就是因为太真实了，我不知道该怎么接。我演的林薇，在他面前，一开口就显得好假。”

  她终于说出了自己的困境。她是一个优秀的学生，习惯于分析人物、设计反应，用技术去构建角色。但陈宇的表演方式是拆解，是把技术全部扔掉，只剩下本能。她的“招式”在陈宇的“无招”面前，全部失效了。

  陈宇问：“你觉得，林薇听到周凡那些话，心里在想什么？”

  “她……她很担心他。”苏晓雨按照剧本的理解回答，“她希望他能回到正常的生活轨道上来。”

  “只是担心吗？”陈宇追问，“她是一个很务实的人，她看着自己的朋友一头扎进一个看不见未来的梦想里，撞得头破血流。她会不会觉得，他很傻？”

  苏晓雨愣住了。

  “她会不会有一点点瞧不起他这种不切实际的坚持？会不会觉得，‘我早就告诉过你了，你为什么就是不听’？”陈宇继续引导她，“她劝他，也许不只是出于朋友的关心，还带着一种‘我是对的，你是错的’的优越感。她想把他拉回来，不只是为了他好，也是为了证明自己生活方式的正确性。”

  这番解读完全颠覆了苏晓雨对角色的认知。

  在她看来，林薇应该是一个完美的、无私的“工具人”朋友。

  “可是……那样的话，这个角色不就不可爱了吗？”她提出了自己的疑惑。

  “为什么一定要可爱？”陈宇反问，“一个活生生的人，难道没有一点点私心和固执吗？她爱你这个朋友，但她也爱自己所信奉的真理。这两种爱在她心里打架，才是这场戏的核心。你不是在安慰他，你是在和他争夺对‘人生’的定义权。”

  苏晓雨呆呆地站着，她反复咀嚼着“争夺定义权”这几个字。

  陈宇没有再多说，他只是安静地站着，给她消化的时间。

  几分钟后，苏晓雨抬起头，她的神情变了，不再是之前的迷茫和沮丧，而是一种找到了目标的笃定。

  “我明白了。”她说，“我不是要同情他，我是要战胜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