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我要换个战场

  他没有强行去唱，而是让那个破裂的、带着哽咽的音节，从紧绷的声带里挤了出来。这个突兀的瑕疵，让整个旋律瞬间断裂。监视器后面，张启的身体猛地前倾。他没有喊停。

  陈宇的左手依旧按着和弦，但他的右手，那个握着拨片的手，却在无人注意的瞬间，骤然收紧。指骨因为用力而凸显，整个手掌变成了一个坚硬的拳头，死死地把那片薄薄的塑料片嵌在肉里。他想砸了这把吉他，想站起来对着那些看不见的敌人嘶吼，想把所有的委屈和愤怒都吼出来。但他不能。他是周凡。周凡不会这么做。周凡只会把所有东西都吞下去。

  那个紧握的拳头只持续了两秒，便又猛地松开，拨片险些从汗湿的指间滑落。他用一种近乎自虐的力道，继续向下拨动琴弦，歌声恢复了平稳，仿佛刚才那个短暂的失控只是一场幻觉。

  一曲终了。最后一个音符消失在空气里。按照剧本，他应该放下吉他，拿起酒杯，平静地喝一口。但他没有动。他只是维持着那个弹唱的姿势，低着头，肩膀微微起伏，然后，他发出了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那不是表演，那是一次真实的泄气。

  整个片场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那段即兴的表演攫住了。那不是一个演员在演戏，那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在你面前把自己的伤口撕开了一道小口子，又迅速把它捂了起来。

  过了漫长的十几秒，张启的声音才从对讲机里响起，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Cut！好！太他妈好了！”他从监视器后站起来，大步走向陈宇，“所有人不准动！灯光、机位保持！保一条！我们换个角度，再来一遍！陈宇，记住刚才的感觉，所有细节，那个破音，那个拳头，全都给我留住！”

  剧组的人都松了口气，随即爆发出小声的议论。赵峰在这场戏里扮演一个坐在不远处的酒客，他走过来，看着还坐在高脚凳上的陈宇，神色复杂：“你刚才……是故意的？”

  “我不知道。”陈宇摇摇头，他还没完全从那种情绪里抽离出来，“它就那么发生了。”

  “那个握拳又松开的动作，”赵峰比画了一下，“我隔着几米远，都感觉到了那种不甘心。就好像……好像心里有团火，但被水浇灭了，只剩下一缕不肯散的青烟。这东西，剧本里可没有。”

  “剧本里没有，但周凡心里有。”张启走过来，拍了拍陈宇的肩膀，力道很重，“你把他心里那点仅剩的火星给掏出来了。很好。”他没有多余的夸奖，但那句“很好”比任何赞美都更有分量。他转向赵峰：“看见没？别光记台词，要去想这个人，在那个当下，他除了说这句词，他心里还在想什么，他的手会放在哪里，他的呼吸会是什么样。演戏，演的是字缝里的东西。”赵峰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苏晚晴站在人群外围，她看着被导演肯定的陈宇，心里五味杂陈。她之前还觉得陈宇说“用作品说话”是天真，但现在，她第一次觉得，或许这个疯子真的能做到。

  第二遍拍摄非常顺利，陈宇几乎完美复刻了第一次的所有细节，甚至在情绪的衔接上更加流畅。当张启喊出那声满意的“过”时，片场响起了一阵压抑的掌声。

  周健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录音棚里出来了，他靠在门框上，对着走下吧台的陈宇说：“八点，别忘了。你要是敢把刚才那股劲儿弄丢了，今天晚上谁也别想睡。”陈宇冲他点点头，走向休息区。

  即兴表演任务已完成。评价：恭喜你，学会了如何将生活中的狗屎转化为艺术创作中的化肥。一个优秀的演员，不仅要会演，还要会‘偷’，从自己的情绪里偷，从角色的灵魂里偷。你刚才那一瞬间，分不清是周凡还是陈宇，这很好。

  陈宇看着系统面板，第一次觉得它的毒舌听起来顺耳了许多。他没有休息，直接走向那个临时搭建的录音棚。当他推开门时，发现周健和刘敏都在，还有几个他不认识的乐手。

  周健把一份打印出来的谱子拍在他面前：“刘敏根据你上次哼的动机，还有我们这几天的讨论，写了初版的词。你先看看。”

  陈宇拿起那张纸，第一句词就让他愣住了。“心电图上的病人，伪装成正常人。”

  刘敏轻声解释：“我想表达的，就是你上次说的那种高压的死寂。表面平静，内里已经千疮百孔。”

  “我喜欢。”周健言简意赅，“别废话了，进棚，试唱。我不管你有没有技巧，我只要你把刚才演戏那股不要命的劲儿唱出来。我要血肉，不要漂亮的空壳。”

  陈宇拿着那张 A4纸，走进了狭小的录音间。戴上耳机，世界瞬间安静了。他看着玻璃窗外神情严肃的周健，看着对他点头鼓励的刘敏，又想起了片场里张启那双发亮的眼睛。他忽然觉得，那些网络上的喧嚣，好像离自己很远了。在这里，在这个由一群疯子组成的剧组里，他找到了比回应争议更重要的事情。

  苏晚晴的呼吸变得急促，胸口起伏着。“所以你的计划就是等？等着这阵风过去？等着观众把这些黑料当成事实？”她的质问尖锐，带着一种被背叛的挫败感，“陈宇，你太天真了！舆论场不是辩论赛，没有给你从容陈词的机会，只有先下手为强！”

  “我不是要等，我是要换个战场。”陈宇的话音刚落，一个年轻的场务助理就慌慌张张地跑了过来，手里举着个人终端，连话都说不利索。

  “陈哥，晚晴姐，张导！你们快看，又出事了！”

  苏晚晴一把夺过终端，只看了一眼，整个人都绷紧了。屏幕上是一个认证为“幻境娱乐签约艺人张浩”的账号发布的新动态。配图是张浩在豪华录音棚里的自拍，他戴着昂贵的监听耳机，身后是金光闪闪的调音台。

  文字内容却充满了挑衅的意味：“最近总有些电影喜欢故作深沉，以为拍点压抑的东西就能叫艺术。市场需要的是能带来快乐和活力的作品，而不是无病呻吟的噪音。我的新专辑，会告诉大家什么才是引领风尚的娱乐。#拒绝伪高级##娱乐新生#”

  这条动态下面，已经有了上万条评论。

  “浩浩说得对！最烦那些装逼的文艺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