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收一点

  但陈宇感觉不对。

  这正是他刚才想避免的，那种浮于表面的，表演出来的震惊。这不像老刑警林正，更不像老戏骨赵峰。

  目标：赵峰。表演状态分析……数据异常。逻辑连贯性：45%。情感投入度：21%。注意力分散度：68%。结论：演员处于严重分心状态，正在使用技巧而非体验进行表演。

  系统的分析证实了陈宇的直觉。

  “Cut！”张启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已经带上了压抑的火气。“老赵，你演的不是话剧！收一点！我要的是暗流，不是瀑布！”

  赵峰的脸上有些挂不住，他点点头：“明白。”

  接下来，第五次，第六次。

  情况没有任何好转。赵峰的状态很奇怪，他似乎在两个极端摇摆。要么是毫无反应的木讷，要么就是用力过猛的夸张。他找不到中间那个属于角色的状态。他以往那种润物无声的细腻表演，消失得无影无踪。

  片场原本高涨的气氛，因为这一个点的卡壳，迅速冷却下来。所有人都小心翼翼，不敢大声出气。

  张启终于从监视器后面走了出来。他没有咆哮，只是走到赵峰面前，递给他一瓶水。

  “赵哥，是不是家里有什么事？”他换了个称呼，放缓了姿态。

  赵峰接过水，拧开喝了一口，避开了张启的探询。“没事，就是最近没休息好，状态有点差。对不住了，张导，拖大家后腿了。”

  “休息不好就回去休息。”张启的耐心显然在告罄，“我今天可以给你放假。但明天，我需要那个能拿影帝的赵峰回来。剧组等得起，但角色的那口气，断了就接不上了。”

  “不用，我调整一下就好。”赵峰坚持道。

  他们的对话很平静，但陈宇却从中听出了一种危险的疏离。这不像张启和苏晓雨之间的那种教导与被教导，更像是一种平级之间的最后通牒。

  张启没再逼他，宣布原地休息二十分钟。

  陈宇坐回自己的休息椅，没有过去打扰。他看着赵峰一个人走到片场的角落，拿出个人终端，手指飞快地在屏幕上划动着。他的神态很专注，那种专注度，远超刚才拍戏时的任何一刻。

  金菲菲凑了过来，低声说：“赵老师今天不对劲啊。我跟他合作过三次，从没见过他这个样子。NG超过两次他自己都会发火，今天都快十次了。”

  “人总有状态不好的时候。”陈宇应了一句，但他的注意力全在赵峰身上。

  “不对，这不是状态不好。”金菲菲摇头，“状态不好是找不到感觉。他是心里有事，根本就没把心思放进来。”

  就在这时，赵峰站起身，拿着终端走到一个更偏僻的消防通道口，似乎在接听一个通讯。他背对着人群，肩膀微微塌着，姿态透着一种犹豫和挣扎。

  陈宇站了起来，也朝着那个方向走去，装作去自动售货机买饮料。

  他走得很慢，消防通道的门没有关严，赵峰刻意压低的话语断断续续地传了出来。

  “……我知道……但张启这边……毕竟这么多年的交情……”

  “……钱不是问题，但时机太……我这部戏还没拍完，违约金……”

  “……‘幻境’的合作？虚拟偶像的项目……这个倒是……”

  “……你让洛总再给我两天时间考虑一下。两天，我一定给答复。”

  “幻境”。“洛总”。

  这两个词钻进陈宇的耳朵里，让他买饮料的动作停住了。他脑子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被瞬间拨响。

  一切都联系起来了。

  赵峰的反常，那心不在焉的表演，那份和自身实力完全不符的游离。原来不是状态问题，是阵地问题。有人在挖墙脚。而且是洛辰亲自在挖。

  陈宇没有再听下去。他拿了一罐咖啡，若无其事地走回片场。

  他看向场中，张启正一个人蹲在地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脚边已经扔了一地烟头。苏晓雨和其他工作人员都离他远远的，不敢靠近。那台好不容易才重新加速的机器，因为一颗螺丝的松动，再次发出了刺耳的噪音，濒临停摆。

  原来，洛辰的反击已经开始了。

  不是从外部施压，不是资本的阻挠，而是从内部，从这个好不容易凝聚起来的团队核心里，进行最精准的爆破。赵峰是这部戏的定海神针之一，他的表演是年轻演员的标杆。一旦他出了问题，甚至离开，对整个剧组士气的打击将是毁灭性的。

  好一招釜底抽薪。

  陈宇走到张启身边，把那罐冰咖啡放在他旁边的设备箱上。

  张启抬起头，满眼血丝。“你也看出来了吧？”

  “嗯。”

  “妈的。”张启狠狠地把烟头摁在地上，“三十年的老兄弟，我居然要靠猜，去猜他妈的为什么不好好演戏！”

  他显然也察觉到了什么，只是没有证据，或者说，不愿意去相信那个最坏的可能。

  “他会走的。”陈宇很平静地说出这个判断。

  张启的身体僵了一下，没有反驳。

  “洛辰给的价码，我们出不起。”陈宇继续说，“‘幻境’的虚拟偶像项目，那是下一个风口，我们这艘破船给不了他那种未来。”

  “所以呢？”张启抬起头，盯着陈宇，“就这么看着他走？然后剧组散伙，我们一起完蛋？”

  “不能让他走。”陈宇回答，“至少，不能现在走。”

  他看着那个从消防通道走回来的身影，赵峰已经恢复了平日里温和的模样，仿佛刚才的挣扎从未发生。

  陈宇拉开自己那罐咖啡的拉环，发出轻微的“噗”声。他想，这场战争，已经没有局外人了。

  二十分钟的休息时间过半。赵峰独自坐在角落，手指在个人终端的屏幕上快速滑动，又猛地停下，整个人显出一种被无形之力拉扯的疲惫。他没有看剧本，也没有揣摩角色，他只是在做一个选择。

  陈宇喝完了那罐咖啡，冰冷的液体顺着食道滑下，让他的头脑愈发清明。他站起身，朝着赵峰走了过去。

  金菲菲想拉住他，却被他一个安定的示意止住。

  “赵老师。”陈宇在他旁边的空椅子上坐下。

  赵峰抬起头，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小陈啊。怎么，过来监督我这个老家伙调整状态？”他的话里带着自嘲，试图维持着前辈的体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