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再给我一次机会

  录音间里，陈宇安静地听着耳机里传来的争吵。他没有反驳。

  因为周健说对了一部分。他的确没有经历过那种被生活反复碾压后的麻木。但他见过。他在张启身上见过，在那个被骂跑的年轻演员身上见过，更在苏晓雨那双燃烧着野生希望的眼睛里见过。

  他闭上眼，脑海里浮现的不是剧本里的情节，而是这几天在片场发生的一切。方雅的离开，张启的咆哮，试镜间里那些空洞的表演，以及苏晓雨坐在地上，那种被掏空后的残破。

  “再给我一次机会。”陈宇对着麦克风说。

  控制室里的争吵停了下来。周健和张启都看向他。

  “最后一次。”周健说，“如果还不行，张导，我建议换人。让专业歌手来，后期对口型，省事。”

  陈宇没有理会他的话。他请求道：“周老师，能不能把伴奏关掉。就让我清唱。”

  周健犹豫了一下，还是挥了挥手，示意音控师切断了伴奏。

  世界再次安静下来。

  陈宇没有立刻开口。他想起了苏晓雨。想起了她问自己的那句话，“还想不想把你自己的故事讲完？”

  他想讲。用表演，用剧本，也用歌声。

  他开口了。没有前奏，没有技巧，第一句甚至因为情绪的冲击而微微有些颤抖。

  “北风吹过，荒原野草……”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哑，完全不符合任何声乐标准。但他没有再想着什么发声位置，什么气息支撑。他只是在讲一个故事。一个关于失败者的故事。

  他唱到“谁在无名碑上，刻下我的名字”，声音几乎低不可闻，那不是一句质问，而是一句绝望的祈求。

  他唱到“我以血肉为证，对抗这片虚无”，一个高音拔地而起，不是靠技巧顶上去的，而是用尽全身力气喊出来的。那声音在录音棚里冲撞，带着一种玉石俱焚的决绝。

  最后一句歌词唱完，他整个人撑在麦克风架上，大口地喘息。

  控制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周健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他忘了去按停止录音的按钮。张启站着，手里的保温杯不知何时被捏得变了形。

  【情感真实度：99.1%。技术评分：C-。评价：这不是歌唱，这是献祭。一个灵魂在燃烧时发出的声音。强烈建议保留，每一个瑕疵都是无法复制的勋章。】

  “回放。”过了很久，周健才用一种干涩的嗓音说。

  音控师把刚才那段清唱播放出来。

  剥离了所有技巧的包装，那粗糙的，甚至有些破音的歌声，拥有了一种直击人心的力量。它不完美，却无比真实。

  “过了。”周健关掉回放，说了和张启那天一模一样的话。他看着玻璃另一边的陈宇，眼神里第一次有了别的东西，那是一种属于同类的认可。“小子，你嗓子里的东西，比我想象的要多。”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光会唱别人给你的词，没什么了不起。你有自己的话想说吗？有的话，就试着自己写出来。别总让别人替你开口。”

  陈宇抬起头，迎向周健的审视。他郑重地点了点头。

  周健的那句“试着自己写出来”还留在陈宇的脑子里，但他没有时间去细想。剧组这部巨大的机器一旦重新全速运转，就会把所有人都卷进去，不允许任何分神。

  片场的气氛前所未有的好。苏晓雨的稳定发挥让A组的拍摄进度一日千里，而陈宇在录音棚里“献祭”式的演唱，不知被谁传了出去，让整个剧组看他的眼光都多了一丝敬畏。每个人都憋着一股劲，一种要把这块被所有人看衰的石头打磨成钻石的狠劲。

  “赵老师，待会儿那场戏，你那个转身的动作，我想再稍微调整一下。”陈宇拿着剧本，走到一位正在闭目养神的老演员身边。

  赵峰，五十多岁，圈内公认的戏骨。在这部电影里，他扮演一位即将退休的老刑警，是陈宇角色周凡的忘年交，也是剧情中段一个关键的转折人物。

  赵峰睁开眼，对他笑了笑。“小陈啊，有什么想法，说来听听。”他的态度一贯温和，对陈宇这样的后辈也很有耐心。

  “剧本里写的是，您听完我的话，‘震惊地转身’。但我觉得，以老林这个角色的城府，他不会这么外露。他可能会先沉默几秒，消化这个信息，然后才缓缓转过来，那个时候，他心里已经有了判断。”陈宇解释道。

  赵峰思索片刻，点点头：“有道理。外放的震惊是演给别人看的，内里的波澜才是自己的。行，就按你说的来。”

  陈宇松了口气。和老戏骨对戏就是这样，一点就透，舒服。

  “第十五场，第三次！A！”

  场记板落下。

  这是一场室内戏。陈宇扮演的周凡找到了赵峰扮演的老刑警林正，告诉他自己查到了一个惊人的线索，这个线索指向了警局内部。

  “林叔，那份失踪人口档案，被人动过手脚。”陈宇的台词说得又快又急，带着发现真相的兴奋和不安。

  按照刚才的沟通，赵峰应该背对着他，在短暂的停顿后，演出那种不动声色的惊涛骇浪。

  然而，赵峰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陈宇把台词说完，片场陷入了一阵诡异的安静。他没有等到赵峰的反应。

  “老赵？”张启在监视器后面发问，还算克制。

  赵峰像是才回过神来，仓促地转过身：“啊？哦……你说什么？”

  他的反应完全脱离了角色，就是一个普通人被打断了走神。

  “Cut！”张启的指令传来，“赵老师，怎么了？没听见小陈的词吗？”

  “不好意思，导演。”赵峰歉意地笑笑，“人老了，刚有点走神。再来一次，保证没问题。”

  张启没多说什么，挥了挥手。

  “第十五场，第四次！A！”

  这一次，赵峰的反应快了。陈宇的台词刚落，他就猛地转过身。动作幅度很大，表情也很到位，是一种教科书式的震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