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薪王的第一道谕令

  书记官消失了。

  像一滴从未存在过墨水，融进空气。

  那座被绝望浸透城市，死一样安静。

  厄源花苞烧尽后灰烬，像一场黑色雪，缓缓飘落。

  林墨站着。

  头顶那顶由薪火构成王冠，安静燃烧，没有温度。

  他脑子里，还回荡着书记官最后那个问题。

  带着笑意，像一根淬毒刺。

  “在你得到那个音乐盒之前，它原本……应该唱给谁听？”

  为谁？

  灵魂深处，针扎一样疼。

  “都……结束了？”

  铁壁从地上爬起来，眼神茫然。他脸上泪痕未干，却忘了自己为何哭泣。

  旁边，那个被钉在墙上鬼影，像一滩烂泥滑落，瘫在地上，大口喘气。

  雷暴手下那些A级精英，一个个从噩梦中挣脱，看着周围灰烬，看着毫发无损林墨，眼神变了。

  恐惧，敬畏，最后，变成一种近乎狂热崇拜。

  他们看见了神。

  一个亲手焚烧剧本，加冕为王神。

  “林墨！”

  苏璃冲过去，扶住他摇晃身体。

  她碰到他手。

  冰。

  刺骨冰。

  “你的手！怎么这么冷！”

  “没事。”

  “怎么会没事！”苏璃声音发颤，“你头顶那个王冠！它在吸你！吸你的生命力！”

  林墨低头，看着自己双手。

  他感觉到了。

  像一个巨大水泵，正从他身体每一处，抽取着什么。

  为了维持王冠燃烧，他自己，就是第一根燃料。

  “我知道。”

  他声音很轻，却让苏璃心沉入谷底。

  他知道。他接受了。

  雷暴大步走来，他看着林墨，嘴唇动了动，那声“长官”几乎喊不出口。

  “我们……赢了？”

  “还没。”

  “那东西跑了，我们应该立刻撤退，回壁垒休整。”

  “不。”

  林墨抬起头，目光扫过那些从建筑废墟里，探头探脑幸存者。

  他们眼神麻木，空洞，像一群被抽走灵魂木偶。

  “把这里所有幸存者，带回第一序列壁垒。”

  雷暴愣住了。

  “所有？林墨，你清醒点！他们精神都被污染了！他们是定时炸弹！我们没有那么多资源去安置，去净化！”

  “这是命令。”

  “这不合理！这不符合任何军事条例！壁垒不会接收他们！这是自杀式仁慈！”

  “那就当是……”林墨看着他，眼中燃烧着一缕微弱却不容置疑金焰，“我成为‘薪王’后，第一道谕令。”

  薪王。

  谕令。

  雷暴浑身一震。

  他想起了元帅那句“绝对服从”。

  他看着林墨那双眼睛，那不是商量，不是请求。

  是宣告。

  他咬碎了牙，一个标准军礼。

  “是！”

  他转身，对着自己队员怒吼。

  “都他妈愣着干什么！开始搜救！一个不留！动作快！”

  队员们没有迟疑，立刻冲向废墟。

  雷暴自己，则悄悄退到一旁，打开一个加密通讯频道。

  “元帅，雷暴请求紧急通话。”

  滋滋电流声后，元帅那张万年不变冰山脸，以全息投影形式出现。

  他没在办公室。背景是星图。

  “报告情况。”

  “目标‘书记官’已撤退。‘锈蚀之心’厄源核心被林墨摧毁。他……”雷暴斟酌着词句，“他变了。他自称‘薪王’。”

  “我看见了。”元帅目光仿佛能穿透屏幕，看见壁垒外能量波动。

  “他下达了一个命令。一个……非常奇怪的命令。要我们带回‘锈蚀之心’所有幸存者。”

  “批准。”

  元帅回答没有一丝犹豫。

  “元帅？”雷暴急了，“这会耗尽我们三个季度战略储备！而且风险极高！那些人心智……”

  “雷暴。”

  元帅打断他，那双眼睛第一次，从星图上移开，直直盯着雷暴。

  那目光，比星空更冷。

  “他的‘人性’，是目前最珍贵的战略资源。”

  “保护好它。”

  通讯，中断。

  雷暴一个人站在废墟里，手脚冰凉。

  人性？

  战略资源？

  他看着远处那个正在安抚幸存者林墨，第一次感觉，自己看不懂这个世界了。

  返回壁垒运输舰上，气氛压抑。

  那些被救回来幸存者，蜷缩在角落，像一群受惊鹌鹑。

  林墨独自坐在角落，苏璃陪着他。

  他拿出那个木质音乐盒。

  做工精致，却透着一股不祥。

  “在你得到那个音乐盒之前，它原本……应该唱给谁听？”

  书记官声音，又在脑中响起。

  像一把钥匙，要打开某个他自己都不知道的，潘多拉魔盒。

  他伸出手，试图拧动音乐盒发条。

  嗡——

  一股无形扭曲，以音乐盒为中心，猛然扩散！

  运输舰坚固合金墙壁，像水波一样荡漾，发出不堪重负呻吟。

  林墨头顶薪火王冠，火焰暴涨！

  他闷哼一声，鼻孔里，渗出两道鲜血。

  “别碰它！”

  苏璃死死按住他手。

  “它在跟你头上的东西共鸣！它在引爆你的力量！一种恶意的共鸣！”

  林墨闭上眼，靠在舱壁上，剧烈喘息。

  他明白了。

  书记官没有说谎。

  这个问题，是一道诅咒。

  他越想知道答案，这诅咒，就越会加速吞噬他生命。

  运输舰缓缓降落在第一序列壁垒最深层机库。

  舱门开启。

  迎接他们，没有鲜花，没有掌声，没有欢呼。

  只有死寂。

  和一排穿着纯白无菌研究服男人。

  为首，是陈森博士。

  他推了推鼻梁上金丝眼镜，脸上挂着一抹学者式微笑。

  可他身后那些研究员，手里捧着东西，却一点也不友好。

  那是一些造型繁复，闪烁着蓝色电弧，如同艺术品般枷锁。

  “陈森博士？”雷暴上前一步，手按在枪柄上，“你这是什么意思？我们是凯旋英雄！”

  陈森没看他。

  他目光越过所有人，死死锁定在林墨头顶那顶王冠上。

  他笑容更盛了。

  “欢迎回来，林墨先生。”

  “或者，我该称呼你为……”

  他顿了顿，用一种宣布最终诊断结果语气，一字一句。

  “‘神性癌变’，最终阶段？”

  “神性癌变？”苏璃像被激怒母狮，挡在林墨身前，“你胡说什么！他拯救了一座城！他杀死了厄源！”

  “拯救？”

  陈森发出一声轻笑，像在听一个天真笑话。

  他抬起手腕，轻点上面个人终端。

  机库上方巨大全息屏幕，瞬间亮起。

  屏幕上，是一道疯狂跳动红色曲线图，一次又一次，撞击着代表“崩溃”警戒线。

  “这是壁垒的现实稳定参数。就在刚才，你们在‘锈蚀之心’战斗时。”

  陈森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每一次，林墨先生动用他那所谓‘新力量’，我们整个壁垒存在根基，就濒临崩溃一次。”

  他伸出手指，隔空指向林墨。

  那根手指，像法官判决锤。

  “他不是救世主。”

  “他是悬在我们所有人头顶，一把随时会落下达摩克利斯之剑！”

  “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对壁垒，对人类文明，最大威胁！”

  “所以，根据最高安全条例，我们必须立刻进行‘切除手术’。”

  “剥离他头上那顶，正在杀死我们所有人的王冠。”

  “放你娘屁！”

  雷暴再也忍不住，猛地拔出枪，对准陈森。

  他身后圣物护卫队，也在同一时间，举起武器。

  “我有元帅亲口命令！绝对服从林墨长官！我看谁敢动他一下！”

  机库里，气氛剑拔弩张。

  陈森面对黑洞洞枪口，脸上没有一丝惧色。

  “元帅的个人指令？很感人，很符合一个军人荣誉感。”

  他再次抬起手腕，将一份文件，投射到大屏幕上。

  文件抬头，是几个猩红大字。

  “壁垒科学理事会——最高安全协议。”

  “其权限，在元帅个人军事指令之上。”

  雷暴瞳孔猛缩。

  屏幕上，协议内容冰冷，不带一丝感情。

  “关于‘异常点’林墨的最终处理方案……”

  “经鉴定，其已进入不可控‘薪王’阶段，正式将其代号，由‘合作者’，变更为——”

  “‘001号收容物’。”

  “处理方式：立即执行强制性神性剥离手术。如有反抗，授权现场执行……”

  “‘净化’程序。”

  雷暴感觉自己血液都凉了。

  他视线死死盯着协议最下方，那一长串电子签名。

  壁垒所有部门最高长官，都在上面。

  他看见了。

  在签名列表最后一个，那个他最熟悉，最敬畏名字。

  用一种无可挑剔，冷静到残酷笔迹，签署着。

  元帅。

  陈森看着雷暴惨白脸色，满意笑了。

  他对着身后研究员，轻轻挥手。

  “动手。”

  嗡——

  十几副高科技枷锁，同时亮起，发出令人牙酸嗡鸣，朝林墨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