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作者:拭微
纪吟被他紧紧搂在怀里,一时间竟没想推开他,当然,以男人的力道,想推也推不开。
回忆起刚才那一幕,她竟有些后怕,心脏砰砰直跳,如果她没及时出声,只怕他真要扑进火里了。
“你没事就好,没事就好。”段伏归将脸埋在她脖颈间,不停地说。
纪吟能感受到男人的呼吸是多么急促,肌肉颤栗得不成样子,仿佛随时都会倒下。
她没想到他反应这么大,刚才确实有点凶险,灯架没扎牢,被风一吹,直直朝她这边倒下来,还好她反应过来了,连忙带着几个丫头避到旁边。
然而她刚平复好惊吓,就见段伏归不顾一切地往火里冲,她才下意识喊了句。
他大概是患上创伤后应激障碍了,她懂这种感觉,因为,曾经她也有过。
刚解开锁链那段日子,她时不时会出现幻觉,总感觉脚踝上还套着那只金镯,直到随着时间流逝,她过上正常生活,后遗症才慢慢消失了。
而如今,段伏归的情况比她当初还严重许多。
她并不曾问她假死之后他过得怎样,他也没有主动说起过,因此纪吟一直以为,就算自己“死”了,他当时伤心一段时间,过段日子也就过去了,完全没想到他的情况会这么严重。
她似乎能从中窥见他当初的崩溃。
不知为何,纪吟心底泛出几分涩意,有种落泪的冲动。
“我没事了,你先放开我。”她说。
男人却仿佛没听到,脸上的表情像入了魔,依旧死死搂着她,甚至让她后背都感觉到了疼。
“我真的没事了。”她只好不停重复。
不知说了多少遍,段伏归才终于从梦魇中清醒过来。
他缓缓抬起头,望着面前这张完好无损、眉眼生动的脸庞,抬手轻抚了下,感受到指尖温软的触感,整个人的灵魂才被拉回了现实中。
男人终于放开她,整个人却近乎脱力,眼看着要栽倒到地上,纪吟下意识扶了一把。
这下,段伏归彻底回神,瞳中的迷惘散去,他眼神复又清明锋利起来,但他并没有向她解释自
己刚才的行为,只道:
“灯会上火太多,太危险,以后别来了好不好?”
纪吟知道他是因为刚才那一幕才这么说的,并没有反驳,任由他将自己带出了主街,尤丽他们小心翼翼地缀在后面。
“天色晚了,我要回去了,你也回去吧。”纪吟轻轻推开他的手,转身沿着小路走去。
段伏归却依旧跟在她身后,一直将人送到家门口,看着人进去,却立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
纪吟心事重重,跨进屋里时还被绊了一下。
“夫人小心。”尤丽惊呼着扶住她。
扶着她小心坐到外间榻上,尤丽又连忙找火折子点灯。
一团明黄色的火焰突然跳出来,将这黑色幕布般的夜色戳了个洞,洒下一片微弱柔和的光芒,纪吟盯着被尤丽点亮的油灯,忽然问道:“他是自那以后才对火反应这么大吗?”
没头没尾的一句,尤丽却听懂了。
她嘴唇嗫嚅了下,想起陛下曾经颓靡的模样,小声说:“是。那日之后,陛下就见不得火,我们一开始不知道,有次陛下晚上来玉樨宫,我们按照惯例特意多点了几盏灯,结果陛下一见到那些灯,就跟疯了一样……还有一次,我也是听说的,陛下处理奏折时,不小心打翻了灯台,那火燎到了陛下的衣摆,结果他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还是当值的禁军发现不对才及时把活扑灭了。从此以后,冯总管下令,宫里所有油灯都必须上罩子。”
尤丽一边说,一边观察纪吟的表情,在晕黄的烛火中,她眉眼看起来竟有几分怅惘和哀伤。
她想夫人向来心软,未必没有触动,又大着胆子说:“夫人,其实那日,陛下见火燃起来,想也没想就要冲进去救您,是段大人拼了命才拦下,陛下当场吐出血来,从废墟中搜出那具焦尸后,还刺激过度,足足昏迷了三日,我听说,陛下还因此患上了头疾。”
她并未替段伏归说好话,只是陈述事实,听起来却依旧叫人揪心。
纪吟没主动询问段伏归自己离开后的事,他也没说,所以此前她并不知道这些。
“我知道了。”纪吟低低说了一句,“天色不早了,你也早点回去歇着吧。”
尤丽纠结地看了她一眼,起身朝外走去,就在要跨出门槛时,她却像是下了什么决心,折返回来,坐在纪吟旁边,“夫人,我分明感觉得出来,您心里并不是无动于衷,你和陛下,当真不能……”
“尤丽。”纪吟不等她说完出声打断,“我相信他此时待我的真心,可是,有时两个人在一起,并非只靠一个‘爱’字就可以摈弃种种。”
“譬如,他曾经对我的伤害。”
“我曾说过,我不恨他了,可这些伤痕只是愈合了,它还在那儿,不疼了而已,并不是消失了,更不能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没法说服自己。”
尤丽听得落下泪来,一句劝慰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尽管纪吟努力平复心绪,第二天,她还是病了,大约是受了寒,脑袋有些昏沉,还有些咳嗽,不算严重。
她这状态,尤丽坚决不让她去守店,“夫人就好好在家里养病吧,我跟夫人学了几个月,书肆里有我看着,不会影响生意,夫人快些把身体养好才是最重要的,马上就要过年了呢。”
纪吟想着,自己一直咳嗽,也不知有没有传染性,怕客人嫌恶,确实不好再去店里,“那就交给你了。”
段伏归听说她病了,一时着急得不行,冒着风雪骑马过来,却连屋子都没进得去,带来的太医也没派上用场。
段伏归揪来陶儿问情况。
“夫人已经看过郎中,也开过药了,郎中说不是大病症,只是天气寒凉,夫人不慎受了寒气,加上心绪不稳,这才引发了些症候,养上几日就好了。”
段伏归先松了口气,又想起她话里那句“心绪不稳”。
为什么心绪不稳,是因为他吗?
想到这个可能,段伏归本已死寂的心湖竟激荡起波澜。
她对自己,也并不是完全的心如止水。
爱也好,恨也罢,只要她对自己还有感情,那说不定就还有希望。
坚持这么久,哪怕他心智坚定,告诉自己,就算她一辈子不回应自己,他也会继续守着她,可偶尔,他也会忍不住生出绝望,他和她当真没有丝毫可能了吗?
现在,仿佛密实的层云终于漏出一丝天光,他终于窥见了希望。
“你们好生照看她,督促她喝药,早日将病养好。”段伏归命令说,然后便离开了。
陶儿看着他的背影,圆圆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疑惑,她怎么感觉,陛下的心情似乎好了些?
纪吟的病不严重,却一直咳嗽,断断续续养了七八日才彻底痊愈。
病好之后,她又忙活了一阵书肆的事,盘货、清点账目,总结今年一年的经营成果,大致做了来年的计划,时间一晃就到年底了。
小年过后,书肆就歇业了。
书肆的生意比纪吟一开始想的还要好些,进项不错,纪吟打算好好犒劳犒劳跟自己辛苦这么久的姑娘和伙计们,不仅发了丰厚的年终奖,还订了两只羊,一头猪,十几只鸡鸭,还有鱼。
纪吟又带着她们灌香肠,熏腊肉、炸酥肉、萝卜丸子、鱼丸,加上自家发的豆芽、豆腐、菘菜、葵菜等,捣鼓出一顿十分丰富的除夕宴。
林雪、成家母女三口都来了,成安没来,听说他要值班。
“快,都坐,准备吃饭了。”金玲和林雪端着菜过来。
足足十几口人,摆了两桌才坐下。
除了菜,纪吟还打了果子酒,“这几日都没事,你们想喝多少就喝多少。”
都是自己人,大家也不拘束,小酌几杯后,就有人打开话匣子,絮絮叨叨地说起来。
“那日一别,我还以为我们再也没有见面的机会了,毕竟你是宫里的贵人,而我只是建德一个小小的商户,没想到,世事无常,我现在居然还能跟你合伙做生意,人生真是奇妙。”林雪拿着酒杯坐到纪吟身旁,不由说起两人的往事。
“是啊,不到最后一刻,谁知道会发生什么呢?”
“话说回来,我可很看好你的书肆,我从没在别处见过这种技术,我相信你以后会把书局开遍整个大燕,到时就是燕国第一书商了,我这股,入得不亏。”
这话听得纪吟笑了起来,跟她碰了下杯,“那就借你吉言啦,等我真做成燕国第一书商那天,就让你数钱数到手软。”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无不带着对未来的憧憬。
聊了会儿,陶儿也黏过来了。
她满脸通红,眼泪汪汪地看着纪吟,拽着她的袖子呜呜了两声,“我先前真的以为再也见不到女郎了,我那时好难过,每天晚上都躲在被子里哭,也不知道自己每天该干些什么,还好又女郎回来了。”
“女郎,你以后再也不许丢下我,不管去哪儿都要带上我,好不好?”
陶儿显然是喝醉了。
数年过去,曾经的小丫头也成熟了许多,可一喝醉酒,立马就暴露了本性,还是跟从前一样爱哭鼻子。
“好好,我答应你,以后绝不会丢下你了。”纪吟摸摸她毛茸茸的脑袋,用袖子给她擦眼泪。
小姑娘听到这句承诺,才安心了,然后“咚”的一声,倒在桌上睡着了。
纪吟愣了一秒,简直哭笑不得。
小花儿趁大家在说话没注意自己,偷偷拿了酒壶,想尝尝酒是什么味道,刚仰起头,对面传来一声惊呼。
“小花儿,你干什么,偷酒喝?”尤丽喊道。
“我就想尝尝酒是什么味道。”
“小孩子可不能喝酒,快给我。”尤丽朝她伸手。
小花儿才不肯,“我都十二岁了,不小了。”
“哼,十二岁,就是个小屁孩儿。”
尤丽就要来抢,小花儿立马开溜,躲到旁人身后,围着桌子转圈圈。
“嘿
,你个小丫头,无法无天了,涟真,阿依若,你们帮我抓住她。”
阿依若笑得乐不可支,就是不管。
外面风声萧萧,雪落满天,这小小的屋子里,却灯火明亮,烧着暖暖的炭火,酒香、饭香交融在一起,自成一个温暖的小天地。
纪吟一手撑着下巴,一手拿着酒杯,笑看这一幕,感到无比松快和自在。
其实,算起来,回到燕国这几个月,竟是她最轻松的一段日子,不用绷着精神担心自己暴露身份,好友都在身边,大家一起为事业而努力。
至于某个男人……
害,想他干什么?
只要他不再强迫自己,随便他晃悠。
一直闹到深夜,这场除夕聚会才散场了。
“碗筷明天再收拾吧,大家都喝醉了,先回去歇息。”
“我没醉,尤丽,不用管我,你去看看陶儿她们几个,别吐了。”
纪吟撑着墙,脚步轻浮地回到自己房间,倒出铜壶里的温水,洗漱了番,此时酒劲儿越发厉害了,她揉着额头,正要躺回床上,许是她喝醉了,加上屋内光线昏暗,她竟没判断好距离,在离床还有两步远的时候就要往上一坐。
眼看她就要跌到地上,空中忽生出一条修长的臂膀,揽住她的腰,及时阻止了她下坠的身子。
再一带,女孩儿就完全落入一个高大的怀抱中。
纪吟的额头磕到男人坚硬的肩膀上,闷闷地哼了一声。
她缓缓仰起头,一盏油灯的光亮并不足以驱散整个屋子的黑暗,再加上男人背对着光,她有些看不清他的样子,潜意识里却觉得十分熟悉。
“你喝醉了,怎么不叫丫鬟照看你。”男人皱了皱眉。
听到熟悉的音色,纪吟终于认出来了,但她今晚喝醉了,思绪迷迷糊糊的,一时分不清具体情况,“你怎么在我面前?”
段伏归刚要答,却又听女孩儿似自言自语地说:“我怎么、又梦到你了?”
“梦?”
“我一点都不想梦到你,你滚出我的梦!”纪吟瘪瘪嘴,推了他一把,想把男人推开,可她醉了酒,浑身软得不像话,这一推,柔软地掌心贴上男人胸膛,于他而言反像是种撩拨。
段伏归强忍着身体的反应,趁女孩儿思绪不清明,低声诱哄,“你经常梦到我吗?”
“我根本不想梦到你,是你非要来扰我清净。”纪吟继续推他,声音带着几分委屈。
段伏归勾起唇角,看来她不止一回梦到过自己。
他将她抱到床上,摸到床铺里一阵冰凉,心里对尤丽这些丫鬟十分不满,她体质寒凉,尤其到了冬日,手脚冰凉,靠自己根本捂不热床被。
他把她们送过来,是希望她们好生照料她的,偏纪吟根本没把她们当丫鬟使,她们也越来越大胆,忘记自己的身份了。
他帮她脱掉鞋,将她的脚放到自己怀里,又将她冰冷的手包裹在掌心里。
“阿吟,你恨我吗?”
纪吟怀疑这次的梦怎么这么真实,可果酒的后劲儿一阵阵涌上来,她的思绪就像缠成一团的线,根本理不清,只下意识顺着男人的问话回答:“不恨了……我曾经、恨你恨得要死,但我们扯平了。”
“那阿吟,你爱我吗?哪怕只有一点点?”段伏归又问。
他丝毫没觉得自己在趁人之危,忐忑地看着她,期望能从她口中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纪吟太阳穴一抽一抽地疼,忍不住捂住额,“你真讨厌,为什么连在梦里都不肯放过我?”声音中甚至带了几分哭泣。
男人温热的指腹贴上女孩儿肌肤,轻柔地替她按摩缓解难受,嘴上却还在问:“阿吟,你告诉我好不好?你有没有一点点喜欢我?”
要是她平日清醒时,他恐怕只会得到一句冷淡的“不喜欢”,然而她现在醉了,思绪半醒不醒,最容易吐露真心话。
如此良机,段伏归怎会放弃。
纪吟真的讨厌死他了,阴魂不散,握起拳头垂他胸膛,“我才不会喜欢你。”
段伏归的心一沉。
然而下一秒,女孩儿又继续说:“可是,为什么,你总让我心绪不得安宁。”
尤其灯会那日后,养病这段日子,纪吟总会梦到男人,梦到他不顾一切地朝火海奔去。
段伏归没听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但也收获不小。
原来,她对自己还是有感情的。
想到这里,他心情激荡不已,看着女孩儿醉酒后绯红的靥颊,颈间散发着女儿家独有的馨香,鬼使神差地,他低头,含住了日思夜想的唇瓣。
女孩儿的唇齿里残留着淡淡的酒香,混杂着她身上的芬芳,形成一种令人迷醉的气息。
他几乎忘了一切,克制不住地探入、汲取,仿佛独行在沙漠中的人终于寻到了一汪泉水。
“唔……”
纪吟喘不过气,下意识挣扎。
男人紧紧搂住她,将她的声音尽数吞没。
……
不知过了多久,怀里浅浅挣扎的力道消失了。
段伏归一惊,猛地回过神,下意识从她颈间抬头,只见女孩儿双眸轻阖,长长的睫羽在眼下落下小片阴影,表情宁静乖巧。
还好,是睡着了。
男人起了欲,盯着她,脑中开始天人交战。
他素了好几年了,没有一日不在想念她,尤其得知她还活着,只恨不得狠狠将人嵌进身体里,尝她的味道,吮她的甜津,彻底占有她。
她现在醉了,睡着了,什么都不知道,只要他轻点,不留下痕迹,她不一定会发现,可是——
他答应过她,会尊重她,不逼她做她不愿意的事。
她现在还没接受自己。
段伏归一双冲满凶欲的黑眸盯着她看了许久,许久,最后,他深吸一口气,将她平放到了床铺里。
“好好睡吧。”他在她脸上轻吻了下。
……
第二天,纪吟醒来时,已是天光大亮。
她拥着被子坐起身,浑身酸软无力,嗓子干哑难受,揉了揉太阳穴。
她平时不喝酒,昨天高兴,一不小心喝多了,没想到醉了这么难受,简直头疼欲裂。
揉着揉着,她忽然想起昨晚一些片段。
她好像又梦到段伏归了,他又来纠缠她。
等等,真的只是梦吗?
尽管许多细节已经模糊了,可她隐约记得他问了自己个问题,“阿吟,你爱我吗”,这绝不像她梦里的场景。
紧接着,她脚似乎踢到了什么,摸出来一看,是她的汤婆子,还带着些许温热。
她平日睡前灌上热水,便能好眠一夜,但她记得,昨夜自己喝醉了,根本没工夫灌汤婆子。
不是梦。
男人果然来过了。
忽然,有个模糊的画面从脑中一闪而过,她下意识来到妆台前,拨开衣领对着镜子检查,脖颈雪白,并无明显的痕迹,但她的唇却轻微肿胀。
纪吟又感受了下身上,并无异样感。
她不是无知的少女,以男人的尺度和力道,如果发生过什么,她不可能察觉不出来。
或许他占了些便宜,但最终没进行到底。
纪吟双掌撑在妆台前,有些气恨他趁自己醉酒偷摸进房间,气恨之余,却又想到,他竟真的改了,没有强迫自己,也没趁人之危?
纪吟心头茫然,一时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
她将这些复杂的情绪埋在心底,在尤丽等人面前半点没表现出来。
正逢过年,各家各户都在走礼。
纪吟开了书肆,自然少不了跟合作的商家打交道,也送去了年礼。
纸铺的姚娘子跟她关系不错,邀请她去她家庄子上玩儿,纪吟想了想,两家接下来还要长期合作,没有拒绝,收拾一番,带着丰厚的礼物正式赴宴。
纪吟抵达后,双方寒暄了一阵,她被姚娘子带去后院。
纪吟穿过花园,假山后,一个粉面油头的年轻男人向一旁的人道:“余二公子,我没骗你吧,这书肆的老板是不是国色天香?”
被称作余二公子的人,望着纪吟远去的背影,眸中闪过一道淫-邪的精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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