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作者:拭微
纪吟说要住客栈就真住客栈。
段伏归心中挫败,有心想跟着她一起,但他离开京城太久,朝中各项事务还等着他处理,只好依依不舍地将她安顿好。
男人一转身,面色立时沉冷起来,吩咐段英:“多派点人手守在皇后身边,一有动静立刻来禀告朕,注意不要被她发现。”
从得知纪吟还活着那一刻开始,他就没打算放手,他说过,生同衾,死同穴,要想彻底摆脱他,除非他死。这一路上种种低服做小,不过是为了博得她几分心软,好让她早日接受自己而已。
她虽说过她不会再逃了,但他如何敢相信,如何敢放心。
纪吟在客栈落脚,只收拾了几件自己带来的衣物,还有一些日常洗漱用品,其余的,段伏归替她准备的钗环锦裙,一概没要。
睡了一觉,疲乏稍消,第二天,她来到楼下大堂,掏出几个钱,朝伙计道:“给我来份汤饼。”
“好勒,客官。”
片刻,伙计将一碗热气腾腾的面片汤送到纪吟面前,纪吟趁机朝他打听,“小哥,你可知道燕京城里,哪家牙行口碑最好?”
“那要看客官想买什么了,要是买人,金门牙行手底下的人最多,大的小的,汉人胡人都有;要是买宅子铺子,那就去迎庆牙行……”客栈消息灵通,伙计便倒豆子一样说了出来。
“多谢小哥。”
纪吟用过早饭,便朝迎庆牙行而去。
她说明自己的来意,“我想买个中等大小的宅子,价格在十万钱以内。”
十万钱?这可是个大生意,牙行管事李顺立即亲自出马,笑着迎上来:“好说,这样的宅子我们手上有的是,就是不知道呃……夫人想找个什么样的。”
李顺在牙行里迎来送往,早练就一双毒辣的眼睛,他见纪吟衣着虽不算奢华,但容貌不俗,尤其一身白雪般的皮子,手指白嫩得跟剥了的葱一样,只有富贵人家才养得出这样娇滴滴的美人,又见她气韵成熟,不似十四五的小姑娘般青涩,便猜她是哪个贵族家的夫人。
纪吟也不在乎他怎么称呼自己,便说了自己的要求。
李顺立时就在心里扒拉出几处宅院,正要出门带她去看,就在这时,有人叫了他一声,他朝纪吟道了个歉,过去后,那人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李顺听了,脸色一变,两条眉毛扭得七上八下,险些打起架来。
回来后,他极力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可对待纪吟时仍不由多了份小心和恭敬。
一上午过去,他带纪吟看了几处院子,待看完最后一处,两人止步在院子里。
“夫人可有看得上眼的?”
“李管事,我先前说过,我只买十万钱以下的宅院。”
李顺装作不明白她的话,“这些宅院的作价都在十万钱以下啊。”
纪吟扫视了圈,“原来这两进的院落,十几间屋子,遍铺地砖,瓦片齐整,甚至还带桌椅家具,装饰如此豪奢的屋舍,才不到十万钱啊。”
“而且,这么好的院落,还不止一处。”
纪吟心中冷哼,这些屋子,光是其中的装饰就不止十万钱了,段伏归当她眼瞎吗,还是以为她是养在深闺不谙世事的小姑娘,能被他轻易蒙骗过去。
“这……”李顺心里滴下汗来。
“如果你是受了谁的指使,那我也不必浪费时间了。”纪吟说罢,转身就走。
“夫人稍等,夫人稍等。”
李顺还在喊她,纪吟却已不再理会他了。
纪吟一边漫无目的地走在熙攘的人群中,一边打探其余消息,她隐约感觉到几条影子忽远忽近地跟着自己,对此她也没觉意外。
以男人的性子,不派人监视她是不可能的。
另一边,段英安排在纪吟身边的人手,立马将今日的事报了上去。
段伏归正在批阅这段时日积攒的奏折,闻言,握笔的手一顿,沉默片刻,轻叹一句:“她是猜到了。算了,你们以后只负责她的安全,不用插手其余的事了。”
纪吟等了一天,换了个牙行继续找房子,这次对方给她介绍的终于正常了。
“有没有城外的屋舍?”纪吟问。
那牙人一愣,“有倒是有,就是没有城内的好。”
“没关系,带我去看看吧。”
最后,纪吟选中了清云山下的一座屋院。
这座院子有些年头了,这一两年空闲下来,只有个主家一个老仆负责守屋,墙皮剥落,梁上的瓦也碎了小半,院中荒草丛生,实在不算一个好住处,但空间很大,前后两进的院落,后院带着一个大花园,还引了一条小溪,依山傍水,不像是屋宅,倒像是别院。
最重要的,院子在城外,离皇宫比较远,纪吟能落个清净。
纪吟没要段伏归送来的东西,当日她被齐国送给他时,她把自己那一年多经营书肆得来的钱财带上了,不算多,换算成银子也就两三百两,如今光是买房子就花了将近一半身家。
盘下院子后,她顺便让牙行介绍了几家木匠和泥瓦匠,把院子好生整饬了番,又采买了些锅碗瓢盆、灯烛窗纱、脸盆衣架等杂七杂八的日常用品,还打了几副桌椅和书架,一下又花掉几十贯,但总之是安定下来了。
在她盘下这座院子不久,附近的另两处民居也悄无声息地易了主。
纪吟知道自己并没有逃离男人的掌控,可她能做的也仅有如此了,至少不被困在那充满痛苦回忆的皇宫中,自欺欺人地告诉自己,她还是半自由的。
监视纪吟的禁军自然不敢隐瞒,将她的事一五一十地报了上去。
段伏归一听,手指一收,掌心的青瓷茶杯霎时出现几道蛛网般的裂纹,紧接着瓷片一碎,冷茶浇了满手,隐约可见几点猩红的血珠混杂其中。
段伏归胸中腾烧起一股怒火,拔身而起,高大的身躯在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阴影。
他答应暂时不强迫她,却不是让她这般躲着自己的。
选哪里的院子不好,非得选城外,不是刻意躲他是干什么。
段英连忙劝道:“主上,请您冷静,您好不容易迎回皇后娘娘,心里必定想好好待她的,若情急之下说了伤人的话,岂不是白费了您的苦心,若再重蹈覆辙……”
说到这儿,他不
敢再说了。
段英心想,以皇后的脾气,若主上真把她逼急了,保不齐再来一刀,偏偏主上又舍不得惩治她,主上是一国之君,实在不容闪失。
再有就是,皇后“离世”那两年,他亲眼见证主上是多么锥心泣血,黯然神伤,甚至在战场上近乎自虐地杀敌,实在看得人胆战心惊,如今皇后回来,好歹还正常了许多。
段伏归被他一劝,终于稍稍冷静下来,烦躁地揉了揉额角,“你说的对,我是不能再失去她了。”
从始至终他都没想过放手,但他也怕她再次决绝地离开自己。
尽管他嘴上说着可以让人时时刻刻守着她,但如果一个人一心求死,再多人看着也总有疏漏的时候。
真正体会过失而复得后,他才明白这是多么刺骨锥心的痛。
段伏归站在原地,沉思片刻,然后吩咐了段英几句-
纪吟终于把屋院收拾成能住人的模样,正准备添置些细软,翌日,她家门口却骤然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她起先以为是附近的邻居,开门后,看到那道挺直高大的身影,她扶在门框上的手紧了紧,骨节泛起白意。
那短暂的虚幻的自由美梦破碎了,她努力克制自己的心绪,平声问:“你怎么来了?”
“我不能来吗?”男人目光沉沉地看着她,高大的身躯像面墙一样堵在门口。
纪吟没说话。
段伏归自顾自道:“我听说你买了新宅,特意来恭贺你乔迁之喜,怎么,你不欢迎我吗?”
不等她回答,他又继续说:“我还给你送了礼物,你肯定会喜欢的。”
纪吟惊异地抬起眼皮,心里根本不期待他所谓的礼物,最好的礼物就是不要来打扰她。
段伏归大掌握住她扶在门上的胳膊,强行扣住她,趁机挤进前院。
“进来吧。”
方才男人的身躯挡住了她所有视线,直至此时,纪吟才看到,除了他,门外还有十来个人,是——
尤丽、陶儿、金玲……还有林雪,成安,小花儿……
纪吟瞪大了眼,一时愣在原地,不可置信。
这些曾经与她或多或少产生过交集、经历过患难的人,此刻全来了。
“祝贺夫人乔迁之喜。”众人齐声贺道,一张张熟悉而温暖的脸上盈满笑容。
纪吟扭过头,怔怔地看着段伏归,“是你安排的?”
“当然!”段伏归笑了,邀功似的追问,“怎么样,这份贺礼,你可喜欢?”
纪吟咬了咬唇,垂下眸,算是默认了。
原本小院只有纪吟自己,清冷疏落,如今乍然涌进十几口人,瞬间就热闹起来。
他们除了人来,还带了许多东西,吃的用的,应有尽有。
“我不用这些……”
“夫人,这都是用我们自己的钱买的,是我们的心意,您就收下吧。”
尤丽伶牙俐齿地说,其余人也附和起来。
“就是,夫人都不知道,这两年我有多想你。”陶儿眼泪汪汪地说,要不是段伏归在这儿,她只怕要埋进纪吟怀里痛哭一番。
如此,纪吟便拒绝不了了,只是眼底微微发涩。
很快,尤丽这个管家就开始安排活计,由林雪带领金玲、阿依若,还有成母去厨房准备大家的饭菜;成安负责干体力活儿,她则带着陶儿去房间布置。
“现在天气热,山里蚊虫多,我缝了顶纱帐,给夫人换上。”
“陶儿编的几条络子,缀着香囊,也可以挂上。”
“我们还把夫人从前看的书都带了,正好可以填在书架上。”
“还有钗环首饰……”
尤丽兴致勃勃地安排起来。
傍晚,众人聚在一起吃了个团圆饭。
当然,尊卑有别,他们不敢跟段伏归坐一桌,厅里只有两人相对而坐。
纪吟尝到林雪的手艺,一如既往地好。
安安静静地用完饭,又喝了一杯茶,纪吟道:“天色有些晚了,你再不回去,天黑就不好行路了。”
段伏归动作一顿,嘴里的茶水也没了滋味,面上却笑道:“那你正好尽尽地主之谊,让我留宿一晚。”
纪吟暗自长吸一口气,站起身,避开前院的热闹,行至后院,男人亦步亦趋地跟过来。
斜阳穿过松柏的枝桠碎隙落到地面,苍翠的叶片被镀上一层浅浅的金光,天际云蒸霞蔚,远处清云山静静立在那里,隐隐能听到山上白马寺传过来的钟声,倦鸟归林,一切显得那么宁静、悠然。
然而这份宁静却被某个人硬生生打破了。
纪吟站定,抬起眸,认真地看着他,眸光湛亮,却冷若皎月,“段伏归,我要跟你说一声谢谢。”
“我看得出来,我走之后,尤丽她们没有吃苦,成家人的日子也都过得不错,谢谢你善待他们。”
“我也看得出,你真的变了,与从前不一样了。”
段伏归听她这么说,心中狂喜,眼里绽出惊人的亮光,“那我们能重新……”
“你既学着改变了,为什么不彻底放下呢?”
“我不在的日子,你不也好好过下去了吗?征战四方,治理天下。”
段伏归听得这话,脸上青筋暴起,终于撕破伪装,紧紧抓住她胳膊,“那不叫好好活着,没有你,我不过是具躯壳而已!”
“你根本就是骗我的对不对?你说我改了,你就能给我机会重新开始,但你这一路上都在躲我,一句多余的话都不肯跟我说,我给你的东西你一件不要,还选择远离燕京的地方安顿,你根本就没给我机会是不是?你只是想趁机远离我!”
纪吟被他说中心思,也不恼,只用冷静的眼神看着他:“那你又真改了吗?你真的学会尊重我了吗?这又何尝不是你的手段。你以为我没察觉出每日跟在我身后的人吗?”
“我派人跟着你,是为了保护你。”男人理直气壮地狡辩。
“如果不是因为你,我根本不会有危险。”
段伏归心中气恨至极,“我待你的情意,在你心里,就当真没有半点分量吗?”
“那情意,能抵消你曾经对我伤害吗?”纪吟轻轻问,睫羽如蝴蝶轻轻扑闪了下。
段伏归一顿,眼神躲闪了下,“我已经后悔了,我会好好弥补你,你想要什么,只要我有,我都可以给你。”
“我只想要你放过我,让我安安静静地过日子,可以吗?”
男人像被掐住了喉咙,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进入了一个死胡同,如果他不放过她,她就永远不会原谅自己,如果要让她彻底放下过去重新开始,就要对她放手。
意识到她从来没给过自己机会,段伏归爱-欲恨欲一起涌上心头,两个月来的压抑就此爆发,掌心扣住她后颈,不管不顾朝她唇上强吻下来。
纪吟反应过来,拼命推他,却反被男人两边臂膀和强压过来的身躯钉牢在墙上亲吻。
他许久未曾嗅过她的芬芳,尝过她的味道了。
纪吟挣脱不开,心中恨极,好不容易才抽出一只手来,狠狠地朝他脸上抽去。
她没留手,在他脸上留下一道鲜红的掌印,自己的手心也火辣辣地疼。
男人停了瞬,却还没有放开她的意思,纪吟又扇了他一巴掌。
段伏归这才慢慢回过神来,看到她含泪的双眸,灵台一清,赶紧松了力道,搂着她哄:“阿吟,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也不知怎的,一想到你怎么也不肯给我机会,我就失控了,对不起……”
纪吟眼眶泛红,泪珠滚落下来。
段伏归一下慌了,抓着她的手往自己脸上扇,“你要是不解气,可以再打我,随便打多少下都行,只要你别哭了。”
然而他越是这么说,纪吟的眼泪却掉得越厉害了。
那一颗接一颗的眼泪仿佛箭簇一般刺在段伏归心上,他心疼得要死,不停给她擦眼泪,却怎么也擦不干净。
“你说要我走,好,我就走,我再
也不强迫你了好不好,别哭了好不好。”
段伏归一边说,一边松开她,慢慢朝后挪去。
果然,他离开后,纪吟的抽泣渐渐停止了。
纵然段伏归有再多的不甘心,此刻也不敢再刺激她,跨出院子,让段英牵马来。
此时已是暮色四合,天光暗沉,但段英还是注意到他脸上鲜红的手印。
没想到皇后看着柔柔弱弱,下手这么狠,心想自己以后一定要对她敬而远之,又想,原以为主上这趟能有所收获,但看主上如被阴云笼罩的神情来看,或许不仅没能更进一步,反而又闹僵了。
唉……
段伏归离开了,尤丽她们却留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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