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作者:拭微
  虽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亲卫们还是第一时间骑马追上去,待追了一段路才发现,这分明是回京城的方向。

  主上本就准备明日一早出发回城的,怎的忽然这么急?

  迎着扑面而来的寒风,方才混沌的酒意顿散,段伏归的思绪前所未有地清晰起来。

  他一开始想要纪吟只是起了兴趣,随心而为,虽然也有几分喜爱,但并不觉得这有多独特,结果她竟敢在新婚夜逃跑!彻底惹怒了他,她的不驯和野性激起他的征服欲,愈发不肯放过她,他不信自己连个女人都征服不了。

  可随着时日渐久,在纪吟一次次激怒他他却对她下不了手后,段伏归猛地惊觉她对自己的影响竟已如此深远,几乎能动摇他全部心神。

  这是不对的,他不允许自己被个女人左右,所以他应下卢硚纳妃的提议,默许下面的人安排美人服侍。

  然而直到别的女人贴上他胸膛那一刻,段伏归才发现,自己忍受不了,别的女人都不行,他就非要她不可,哪怕她百般不愿,他也要她。

  拽着缰绳的手死死收紧,黑暗中,男人一双黑眸寒光闪烁,宛如夜行的凶兽。

  雪夜极难行路,又在郊外,稍有不慎便会坠马,好在段伏归在战场上摸爬滚打多年,夜里行军亦是常事,骑术高超,借着微薄的月色和火把的光亮,一路顺利回到燕京城。

  此时天色尚沉,大地漆黑,沉云暗影,寒雾笼罩,四方城门紧闭,天地肃杀,只有呼啸而过的风声呜咽作响。

  这时城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城门守卫心头一惊,然而天色太黑,他根本看不清来得什么人,但听马蹄人数绝对不少,赶紧联系巡夜队伍,弓箭齐备,摆出架势严阵以待。

  “来者何人?”守卫站在城墙上,厉声喝问。

  “陛下回宫,速速开门,速速开门。”一个亲卫冲到城门下,大声喊道。

  陛下?众人惊疑不定,上头不是说明天才回来吗?但听了对方的话,他们也不敢置之不理,于是点上数十支火把,终于照清城门之下那个高坐在马背之上五官凌厉的男子。

  果真是陛下!

  城门守卫赶紧开门迎接,段伏归却看也不看,一路疾驰到内廷方才停下。

  已至卯初,天色微微转亮,寒雾如霜笼罩宫墙,晨起的宫人们已经提着灯笼开始忙碌起来。

  段伏归下了马,下意识想去掖庭,走了几步却又忽的停下,而后调转方向。

  “把朱要叫过来。”他命令道。

  吹了一路冷风,他虽想明白了,自己确实喜爱纪吟,只想要她,但这不代表他能毫无底线地纵容她。

  他势必要驯服她,让她心甘情愿地留在自己身边,而她如此桀骜不驯,三番五次将他脸面踩在脚下,若再这么纵下去,恐怕真要叫她有恃无恐了。

  很快朱要被带过来了,却不是前朝,而是在玉樨宫。

  纪吟被贬去掖庭,但玉樨宫还维持着她在时的模样,郑姑姑每日只带人打扫擦拭灰尘,甚至她看过的书简、用过的杯子都还在原来的位置。

  段伏归坐到厅中主座上,伸出长腿,一手支额,凤眸微敛,“朕不在这些日子,她都干了什么?”

  没有指名道姓,但大家都知道这个“她”指的是谁。

  “夫人养了三天病,病好了还像先前那样跟尤丽她们一起去洗衣裳,目前瞧着还好,倒没再病了。”朱要跪在地上,硬着头皮回答。

  岂止还好啊,有时还能听到她们说笑,瞧着还挺快活,只是他揣摩着段伏归的心思,哪里敢把这话说出来。

  但段伏归比他以为的还要敏锐得多,听出朱要的话里似有隐瞒,眸光一寒,宛如利刃架到朱要脸上,“还有什么,事无巨细,朕都要知道。”

  这下朱要再不敢有任何小心思,忙把纪吟这段日子的情况倒豆子一样交代出来,尽量不掺杂任何情绪。

  当段伏归听到她还有心情去搞油纸补窗户时,眉头狠狠一拧,又听说她还要计划补屋顶,脸色更是难看到了极点。

  难不成她真想在掖庭住下了?

  每天累得跟狗一样,吃着最下等的糙食,喝口热汤都要跟人抢,晚上跟那些女奴一起挤在狭小破败的屋子里,裹着冷得发硬的被子瑟瑟发抖,这就是她想要的日子?

  尤其想到自己先前堆金砌玉地养着她,高床软枕、锦衣华服,她却对此不屑一顾。

  搁在扶手上的五指渐渐收紧,青筋一根一根暴起,凸起狰狞的弧度。

  朱要交代完,跪在地上,也不敢喘气,空气压抑而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忽的,他听头顶响起一道阴恻恻的冷笑,“看来洗衣的活儿还是太轻松了,罚她去舂米。”

  朱要被惊得抬起头,“舂米?”

  “陛下,夫人身体柔弱,恐怕受不得舂米之苦。”这可是掖庭里最重的几项惩罚之一了,他倒不是心疼纪吟不忍她受苦,而是怕万一有个意外,自己也要被牵连。

  段伏归听了他的话,竟反常地笑了起来,“就是要她吃到苦头。”-

  纪吟照常来到浣衣小院,比起半月前,天色愈发寒得刺骨,所幸她们洗衣用的是井水,还算稍有点温度。

  几人照常忙碌起来,刚打上水,院外忽来了几人,绕过晾衣竹竿,径直停到纪吟面前。

  尤丽她们不由得紧张起来,站到纪吟身边,默默抓住了她的手。

  “朱管事亲自过来是有什么吩咐?”尤丽问。

  朱要不动声色地打量纪吟一眼,比起刚来时,她不仅瘦了,脸上的皮肤也因长时间暴露在寒风中而微微干裂起皮,加上灰扑扑的衣裳,便是十分容色现在也只剩了五分。

  但他可不敢因此轻视她,相反,陛下几次叫他过去问话,他越发肯定陛下心里放不下她。

  他在宫里待了二十多年,十分明白,真正的失宠不是被罚得有多重,而是漠视和遗忘。当上头那个男人将你抛之脑后,再也记不起你,也不关心你是生是死,这才真到了绝路。

  朱要咳了声,清清嗓子,“纪吟,从今日起,你的活儿由洗衣改为舂米。”

  “为什么?”话音刚落尤丽就惊叫起来。

  “就是,为什么?朱管事,上头分派下来的活儿我们都按时完成了。”

  “阿吟又没有犯错,为什么要罚她?”

  “舂米多累,阿吟身体还没好全,怎么受得住。”

  几人围过来,七嘴八舌地说,全在为纪吟抱不平。

  朱要一脸惊疑,没想到这些宫女竟敢为了纪吟来质问自己。

  “这是上头的意思,岂容你们置喙。”他板起脸训斥。

  纪吟听到这话,竟没觉得意外。

  自她来掖庭,朱要并没刻意针对过她,如今她活儿干得好好的却突然叫她去舂米,看来,是某人见不得她日子太好,所以才要这么做。

  他大概是想通过这个法子让她吃苦,直到受不了不得不朝他低头。

  尤丽她们依旧义愤填膺,愤愤不平,吵着想让朱要收回这句话,纪吟拦住她们,低声宽慰了几句。

  “我知道你们担心我,但这是他的意思,再吵也不会改变的,继续闹下去说不定连你们也要被牵连,快别说了,去干活儿吧,别耽误了时辰。”

  尤丽她们仍不甘心,却也无可奈何,心里头一次对段伏归生出不敬的想法,他如此对待阿吟,难怪阿吟不想回到他身边。

  纪吟被带出浆洗小院,走到半路,朱要突然放慢脚步,侧过头,低声朝纪吟道:“想必夫人也看出来了,其实陛下并非真心想让您受罚,舂米之苦是浆洗的数倍,这又是何苦来哉,非要忤逆陛下,只要您肯低个头,朝陛下说上几句软话,也就过去了。”

  纪吟不知这话是他自个儿想的还是段伏归暗示的,确实,一般情况下人都是趋利避害的,放低姿态说上几句软话就不用吃这苦头了,多么大的诱惑啊。

  可是,她更知道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多谢管事。”她只淡淡应了声便不再说

  其它。

  朱要顿时哑口无言,想再劝几句,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很快,纪吟就到了舂米院。

  这个地方并不大,同样几间土砖房,屋内摆着十几个石窝,旁边堆着许多麻布袋子,里面装着尚未脱壳的粟米、水稻、高粱等,此时已有十几个人站在石窝前,手抱木杵,一下又一下地舂着窝里的粮食。

  除了舂米,不远处还有一间磨面的屋子,受罚的奴隶们肩上拉着绳索转动石磨,宛如被上了架子的驴,有人拿着鞭子站在一边,一旦发现有人敢偷懒就一鞭抽上去。

  他们的形容是纪吟见过最糟糕的,几乎每个人的衣裳都有被鞭子抽破的痕迹,早已瘦得不成人形,脸颊凹陷,宛如一张人皮挂在了副骨架上。

  先前在浆洗院里偶尔还能听到几句闲聊,但眼前二三十个人,没有一个人说话,眼神空洞麻木,即便来了人也激不起他们的好奇,周遭只有不停地舂米声、磨磨声,以及小管事的呵斥,整个场景充斥着一种诡异的死寂,仿佛面前这些都不是人,只是一具还活着的走尸。

  纪吟站在门口,朱要把院里的小管事叫到一边,低声吩咐了几句,那人抬起眼悄悄瞥了纪吟一眼,然后朝朱要谄媚地点了点头。

  “您放心,您交代的事我一定办妥。”

  朱要临走前,又来到纪吟面前,“夫人要是想通了,随时派人来找我。”

  纪吟垂下眸,不作声。

  “新、新来的,你叫……纪吟是吧,过来。”小管事叫了一声。

  纪吟顺从地走过去。

  “听说你也不是第一天来掖庭了,各院都有各院的规矩,宫里用的米都是我们这里舂好送去的,都有定量,舂不完是要挨罚的,你可要仔细着点,用心、干活儿,知道吗?”

  或许是平日里趾高气昂惯了,他现在对上纪吟这个明面上来受罚实际却是段伏归的女人时颇为不自在,上面交代不许关照,可他也不敢彻底得罪她,一句话说得断断续续,十分扭曲。

  纪吟知道自己没法反抗,只得顺从应下。

  然后她被带到一处石窝前,那人又指了指旁边的麻袋,“你今天的活儿是两袋谷,舂完才能走。”

  纪吟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她环视一圈,发现周围只有些零散的木杵,只好将麻袋里的稻谷倒到石窝中,抱起根木头一下又一下地砸起来。

  她本就力气不够,这段日子也没吃好,还生了一场病,身体有些发虚,不过砸了十几下胳膊便开始发酸。

  舂米果然比洗衣裳累多了。

  纪吟咬着牙,在心里将段伏归骂了八百遍。

  等她耗尽最后一丝力气舂完两袋谷,不出意外的,已经错过饭点了。

  出了舂米院,正好看到不远处一道熟悉的身影,她走过去,借着四周积雪反射出的月光,她看清了,是尤丽。

  “你怎么来了?”纪吟问。

  “我们很担心你,你今天肯定累坏了吧。”

  纪吟没有否认,她确实累,“太晚了,我们快回去吧。”

  “好。”

  纪吟回来时,其余人都还没睡,一直等着她,听到声音,金玲才赶紧把灯点上。

  几人忙围上来打量。

  “阿吟,你饿坏了吧,快来,我们给你留了个饼。”阿依若拽起她的手往里。

  纪吟突然“嘶”了一声,阿依若赶紧松开手,这才发现她掌心磨出了好几个水泡,顿时手忙脚乱起来,“阿吟,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没事儿。”

  纪吟坐到床上,看到她们特意给自己留的饼,心里淌过一丝暖流。

  待她吃了饭,尤丽从柜子里拿出一个针线包裹,取出一根绣花针,“阿吟,你手上的水泡得挑了,不然明天干活儿更疼。”

  纪吟明白这个道理,点点头,强忍着恐惧把手伸过去。

  然而等尤丽的针头即将戳进水泡里时,她还是忍不住缩回了手。

  “你还怕这个啊。”尤丽取笑道。

  纪吟:“……”

  “不怕不怕,没那么疼的,我很快就帮你弄好。”

  听着尤丽哄小孩儿似的语气,纪吟:“……”

  她知道没那么疼,可就是对针头有种莫名的恐惧,哪怕只是根绣花针。

  最后,还是金玲帮忙按住她的手才成功了。

  尤丽又拿出为数不多的药膏,用木片挑了一点给她涂上,涂着涂着,看到她原本白净无暇的手不仅开始变得粗糙,指节因冻疮而又红又肿,现在掌心里又全是水泡,情绪忽的涌上来,眼睛一酸,几乎忍不住想落泪。

  “阿吟,要不你就暂时向陛下服个软吧。”

  纪吟抬眼看她。

  尤丽心头一紧:“我不是受了谁的吩咐或者好处才这样说,我只是希望你好,才第一天就这样,继续下去你的身体会受不住的。”

  她说得真心实意,纪吟能感觉到她对自己的关心,微微一笑,“我知道。”可是,她真的不想。

  “别担心,我也没那么傻,我已经想到办法了,不会天天这样的。”

  “什么办法?”

  “这事儿还要你们帮我一下。”

  “怎么帮?”

  纪吟俯身过去,小声说了几句-

  纪吟被罚去舂米第一天,她没求饶,完全在段伏归意料之中,这么轻而易举就服软,也就不是她了。

  然而,五天过去了,她还没任何消息,段伏归开始烦躁起来,兀自在屋中走了几圈,又怕她真的脾气上头,宁死不屈,毕竟,她有多倔强他是知道的。

  段伏归等不下去了,让冯全把朱要叫过来问情况。

  朱要答说,“每日的活儿夫人都按时完成了,人看着也还好。”

  段伏归发现不对,长眸微眯,“舂米是苦力,她怎么完成的?”

  “夫人……想办法做了个足碓。”朱要小心翼翼地答。

  “……”

  所谓足碓就是做个架子,横上一根木头,在一头绑上木锥,再在另一头用脚踩的方式驱动上下,这样一来就可以节省数倍体力。

  空气沉默下来。

  段伏归磨了磨后槽牙,不知是怒是笑,哼了一声,“她倒是会钻空子,短短时间里就能跟人交好。”

  足碓虽不是什么精密东西,却也需要好几根木料才能做成,她必定要拿出好处才能跟人交换。

  段伏归明白,叫她吃苦低头这一招行不通了。

  当然,整个宫里都是他的人,如果他铁了心要惩治她,罚她干苦活儿,不许半点取巧,自也可以,但那样就不是两人的博弈,而是他单方面的凌虐了。

  以她刚烈倔强的性子,若是这般逼迫,或许只会适得其反。

  况且,他又何尝忍心。

  段伏归捏了捏眉心,他想,他该换个法子。

  “我记得她有个从齐国带来的丫鬟。”他似自言自语地说。

  元都赶紧接话,“是,那丫鬟叫陶儿,是夫人从家中带来的。”

  “她逃跑也要带上这个丫鬟,还这么关心这个丫鬟的性命,想来是主仆情深……如此,我就全了她的主仆情谊,元都,你把那丫鬟送去掖庭。”段伏归吩咐道,语气森然。

  “是。”-

  第二天,纪吟舂完米去膳堂与尤丽她们汇合,吃完饭,大家照常回屋睡觉,却在门口遇到一个特别的身影。

  天色太暗,纪吟一开始并没有认出来对方是谁,直到那人看到她,急急跑过来。

  “公主!”

  “陶儿?”纪吟惊疑不定,甚至有几分恍惚。

  “公主,我终于又见到你了,太好了。”陶儿几乎喜极而泣,甚至顾不上根深蒂固的主仆之别,直接抱住了她。

  “公主,我好想你,你还好吗?”

  纪吟也环住她后背,一边拍一

  边安慰小丫头,“我很好,你这不是见到我了。”

  这时尤丽先进了屋,点燃油灯,招呼她们快进去,“外面风大,冷。”

  有了灯光,陶儿这才看清公主的模样,瘦了好多,原本又白又嫩的脸颊变得粗糙起来,完全没有往日的鲜妍明媚的样子,哪里好了。

  陶儿忍不住呜呜哭了起来,“公主受苦了,您被抓回来后就一直在这儿干活儿吗?陛下怎么能这么对您呜呜……”

  “你呢,这几个月你怎么样,他们有没有虐待你。”见小哭包又要哭得停不下来了,纪吟赶紧岔开话题。

  陶儿闻言,打了个哭嗝,含着泪摇摇头,“没有,我被抓回来后就一直被关着,只是担心公主。”

  纪吟在她脸上认真打量了圈儿,除了瘦了些憔悴了些,看着倒也还好,就是这爱哭的毛病改不掉,现在还眼泪汪汪的。

  “哎呀,快别哭了,难得相聚,这是好事儿啊。”尤丽在一旁劝道。

  陶儿扭过头,看到她,表情霎时僵在脸上,“我……”

  她可没忘记,当初就是自己下的药。

  尤丽见她这一脸的心虚尴尬,便知她在想什么,于是说:“好啦,我早就不怪你了。”

  “真的吗?”陶儿犹不敢信。

  “真的。”尤丽重重点头。

  众人说笑了一阵,初见时的开心渐渐消散,纪吟冒出一股隐忧,先前她想要陶儿回来段伏归不肯,如今两人撕破脸,他却在这个时候把陶儿送到掖庭来,是想干什么?

  她总觉得他不安好心。

  纪吟给陶儿简单说了几句自己与段伏归的恩怨,“……总之,我不愿向他服软,他恐怕会对付我,很有可能牵连到你,你要小心,对了,送你来的人给你安排的什么差事?”

  陶儿挠挠头,“说是叫我跑腿送东西,好像不是特别累。”

  若只是跑腿送东西,确实算得上十分轻松了。

  但越是这样,纪吟反而越放心不下来,只是她也不知道男人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只能再次叮嘱,“无论如何,你要小心。”

  “嗯嗯。”

  纪吟已经再三叮嘱,然而,第二天,意外还是发生了。

  “这个宫女路过花园时不小心掉到了湖里,还好被人及时发现捞了上来,你们自己看着办吧。”把陶儿送来的太监将她往地上一丢,提脚就要离开。

  此时陶儿虽被捞了起来,然而她浑身湿透,隆冬严寒的天,整个人冻得嘴唇乌青,面如白纸,几乎奄奄一息。

  见她这样,纪吟心中生出一股滔天的愤怒。

  “站住!”纪吟怒喝一声。

  “这个时节湖水早就结冰了,何况我早就交代过陶儿要小心,她怎么会莫名其妙掉到湖里去。”纪吟睁大眼,死死盯着他们,一字一句,仿佛是用刀刻出来的。

  两个太监眼神闪烁了瞬,然后板起脸,故作凶狠地道:“我们怎么知道,掉湖里就是掉湖里,能捞起来就不错了,不然她现在就是具冷尸了。”

  然后不等纪吟再说什么,他们便赶紧开溜了。

  陶儿的性命要紧,纪吟此时也顾不上他们,赶紧让尤丽她们帮忙把陶儿送进屋,扒掉她几乎结冰的衣裳,用被子给她裹上,然后不停地揉搓她的手脚帮她回温。

  好在没过多久,她竟真的回暖过来,脉搏也跳动得越来越有力。

  然而她又突发起了高热,幸好尤丽早早去换了柴火回来,几人又赶紧熬药。

  纪吟一边看着药,一边关注陶儿的情况,眼看快要熬好了,这时屋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人声脚步声。

  她心头一跳。

  那声音越来越近了,房门被猛地踹开,尤丽几人吓了大跳,下意识站起身。

  “给我搜!”为首的太监高声下令。

  “你们要干什么?”纪吟站在门口,警惕地看着来人。

  “陛下丢失了件宝物,正在下令全宫搜查,我们也是秉公办事,敢有阻拦者,同罪论处。”

  就在这时,已经有太监强硬地从她身边挤进去,开始在屋内一通翻找。

  纪吟敢肯定自己屋里并没什么“宝物”,这些人来的目的恐怕也根本不是这个,忽然间,她想到什么,猛地一转身,正好看到有人提脚踹翻药炉上的陶罐。

  那是给陶儿熬的药。

  纪吟目眦欲裂,下意识去抢陶罐,却被一个太监抓住胳膊不得动弹,眼睁睁看着盛了汤药的陶罐碎得四分五裂。

  “你们——”她声音卡在喉中。

  不仅如此,他们还在屋中翻箱倒柜,将她们仅剩的药材全部翻了出来。

  “报狱丞,搜查到来历不明的药材。”

  “全部带走。”

  “不行!”纪吟厉声高喊,却根本阻止不了对方,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将陶儿救命的药就此搜刮走。

  纪吟明白了,一切都明白了,为什么段伏归会“大发好心”把陶儿送回她身边,这根本就是他的阴谋。

  是她害了陶儿。

  意识到这点,纪吟一瞬间被抽干所有力气,软在了地上,膝盖正好扎到碎陶片上,疼痛让她涣散的思绪清醒了些。

  不管怎样,她要救陶儿。

  就算陶儿今晚侥幸熬过去,那下一次呢,再下一次呢,尤丽她们呢。

  如今的她,没有第二条路可以选了。

  抗争了这么久,她发现,自己终究还是无力抗衡男人的权势。

  她仿佛他掌心里的一只雀儿,只要男人稍稍用力,便能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纪吟撑着床沿缓缓站起身,摸了摸陶儿滚烫的脸颊,偏过头,用一种冷静到不可思议的语气朝尤丽道:“尤丽,麻烦你跟朱管事说一声,我想见段伏归,另外,再让他去太医院请个太医过来,给陶儿开药。”

  “阿吟……”尤丽忍不住唤了句,她显然也明白过来了。

  “去吧。”

  尤丽很快去了,朱要仿佛在等着她来,这个点都还没睡下,一听她的诉求,二话没说就答应了。

  很快,纪吟跟着来接自己的太监走出掖庭,一路行到含章殿。

  里面灯火通明,橘黄的灯火透过窗纸映出来,乍一看仿佛有几分暖意,落在纪吟眼中,却好似猛兽的凶眼,此时正张着血盆大口,等她落入腹中。

  纪吟顿了下,然后挺直脊背,决然向前走去。

  待她跨进殿中,元都却道:“陛下还在处理政务,请夫人稍待。”

  纪吟没说话,站在原地不动。

  段伏归早听到了她的脚步声,只是想起自己在她那儿接连几次碰壁,如今她终于要向自己低头了,有心想晾一晾她。

  然而他握着竹简,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终于,他沉声喊了句,“进来。”

  元都便亲自打起幔帐请她进去。

  纪吟一步一步,木然地看着这一切,周围漆红描金的盘龙大柱、殿庑轩廊、锦绣幔帐,却仿佛生出无数森白骨手,朝她颈项压下来,逼她弯折脊梁,向他就范。

  段伏归抬头看去,怔了瞬。

  “你说要见我?”

  纪吟在心中哼笑了声,明明是他派人做下这些事,现在还装模作样。

  “我错了。”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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